《泥阶》王胤陟

266、病室惊魂

　　市中心医院的特护病房外，气氛凝重。周砥赶到时，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公交公司的两位副经理、办公室主任，还有周国平的妻子和李斌。李斌看到周砥，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周国平的妻子则哭红了眼睛，看到周砥如同看到主心骨，哽咽着上前：“周市长，您可来了……老周他……他突然就……”

　　周砥安抚了她几句，目光转向主治医生：“医生，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生表情严肃：“周市长，病人是突发性心肌梗塞，送来得还算及时，已经进行了紧急抢救，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绝对静卧观察。情绪不能有任何激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病因能确定吗？”周砥追问。

　　“这种急症，往往与长期精神高度紧张、情绪剧烈波动有关。”医生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发病前，病人很可能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强烈的刺激？周砥心中冷笑，看来自己昨天那番话，效果显著。

　　“我能进去看看吗？”周砥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时间一定要短，绝对不能打扰病人休息。”

　　周砥点点头，轻轻推开病房门。周国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监控仪器，看上去虚弱不堪。听到动静，他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周砥，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监控仪器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外面的医生立刻探头进来，紧张地示意周砥出来。

　　周砥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周国平，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国平同志，好好休息，安心养病。工作上的事情暂时不要想了，组织上会妥善安排的。”他特意加重了“组织上”三个字。

　　周国平的呼吸更加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砥不再停留，转身出了病房。他知道，周国平听懂了。这场病，无论真假，都暂时将他保护了起来，也成了一个巨大的障碍。

　　李斌凑过来，带着哭腔：“周市长，我姐夫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公司里一堆事……”

　　周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总，现在是关心你姐夫病情的时候，公司的事情，自有其他负责同志暂时主持。”他特意点出“李总”和“暂时主持”，让李斌的脸色白了白。

　　离开医院，周砥立刻对孙宇吩咐：“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确认周国平的病情真假，通过可靠渠道了解抢救过程的真实情况；第二，立刻通知审计组，以公司负责人突发疾病、需要稳定为由，加强审计工作，特别是对财务和仓库现场的管控，防止有人趁乱做手脚。要外松内紧！”

　　“明白！”孙宇立刻去办。

　　周砥坐在车里，眉头紧锁。周国平这一倒，看似被动，实则可能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一方面，他暂时躲开了正面交锋，利用病情博取同情，甚至可能让某些领导觉得是周砥逼得太紧所致；另一方面，他也为同伙争取了时间，医院成了他的避风港，很多调查难以直接针对他开展。

　　但这也意味着，对手的核心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其党羽很可能群龙无首，甚至因为恐慌而自乱阵脚。这是危机，也是机遇！必须加快速度，在他们重新组织起来之前，打开突破口！

　　他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位即将退休的张科长和仓库管理员老王身上。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孙宇联系那边反馈，周国平的抢救过程从医院记录上看是真实的，心肌梗塞的诊断也成立，短期内确实无法接受问询。同时，审计组汇报，他们试图加强对财务凭证和仓库的核查，但公司那边以“周总病重，人心惶惶，不宜再起波澜”为由，软抵抗更加明显，那位张科长也请了病假，联系不上。而仓库老王那边，再次失联了。

　　局面似乎又回到了僵持状态，甚至更糟。

　　就在周砥苦思对策之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是……是周市长吗？”

　　周砥心中一动：“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公交公司仓库的老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剧烈的喘息，“周市长，我……我可能被发现了……昨天有人到我家里附近转悠，打听我……我害怕……”

　　周砥的心提了起来：“老王，别慌。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我找了个借口跑出来了，在个公用电话亭……”老王的声音充满恐惧，“周市长，我想了很久……我信您一回！我不能看着这帮蛀虫把公司掏空！我……我手里有点东西，是以前偷偷记下来的，一些零件异常出入库的记录，还有……还有一次偶然拍到的照片，可能……可能有用……”

　　周砥精神大振：“什么东西？在哪里？”

　　“东西我藏起来了，很隐蔽。照片……照片是几年前一次晚上，我偷偷回仓库拿落下的东西，正好撞见李斌带着人，把一批明明还能用的高级配件装上车拉走，当时鬼使神差用老式手机拍了几张，不太清楚，但能认出人和车……”老王急促地说，“周市长，东西我可以交给您派来的人，但我不敢露面了！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会弄死我的！”

　　“你放心，我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周砥立刻承诺，“你说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时间，我派最信得过的人去取。拿到东西后，我会立刻安排你和你的家人暂时离开平湘避一避风头。”

　　老王犹豫了片刻，说了一个城郊结合部、人流量巨大的农贸市场门口，和时间是四十分钟后。

　　“好！就在那里！我的人会穿深色夹克，拿一个蓝色的购物袋作为标志。你确认安全再交接。”周砥叮嘱。

　　挂了电话，周砥立刻叫来孙宇，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强调务必保证老王安全，拿到东西后直接送到他指定的安全地点。

　　孙宇领命，立刻亲自去安排。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交接，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取得的突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砥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他既期待老王手中的东西能成为关键证据，又担心这是否是对手设下的陷阱。

　　四十分钟后，孙宇的电话来了，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市长，东西拿到了！过程很顺利，老王很警惕，确认了身份才交接的。他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护送着，按计划前往安全点。我正带着东西往回赶！”

　　“好！注意安全！”周砥长长松了口气。

　　半小时后，孙宇带着一个略显破旧的牛皮纸档案袋回到了办公室。周砥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手写的、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零件型号、数量差异的笔记，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虽然字迹潦草，但记录清晰，每一笔异常都标注了时间和经手人（多用代号或特征指代）。此外，还有一个老旧的手机。

　　周砥打开手机，调出里面存储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光线昏暗，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在一个仓库门口，几个人正忙着将一些箱子搬上一辆面包车，其中一个人的侧脸和身形，与李斌高度相似！而那几个箱子上的标识，正是某种昂贵的汽车配件型号。

　　虽然这些还不是直接指向周国平贪污受贿的司法证据，但已经是极其有力的线索和突破口！尤其是那本笔记，详细记录了资产流失的点点滴滴，价值连城！

　　“太好了！”周砥忍不住拍案而起，“老王立了大功！立刻安排他和家人转移到省城我们准备好的安全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触！”

　　“是！”

　　就在周砥准备仔细研究那本笔记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市政府办公厅主任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周市长，不好了！刚才公交公司那边几十个员工，围住了市政府大门，打着横幅，说……说审计逼病了周总，现在又要搞垮公司，要求市委市政府停止审计，保障员工饭碗！”

　　周砥脸色一沉！对手的反击来了！而且直指要害，利用员工群体和稳定问题施压！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市政府大门外果然黑压压地聚集了一群人，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情绪激动。几个□□办的工作人员正在艰难地维持秩序。

　　“周市长，您看这……影响太坏了！是不是先让审计组撤回来，缓和一下局面？”办公厅主任擦着汗建议。

　　周砥目光冰冷地看着楼下。他知道，这是对方预料到可能暴露，使出的最后也是最毒辣的一招——绑架民意，制造群体性事件，逼迫他让步。

　　退缩吗？一旦退缩，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周国平等人将彻底逍遥法外，公交改革也将沦为笑话。

　　不！绝不能退！

　　他转过身，对办公厅主任一字一句地说：“通知下去：第一，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公安部门加派力量，务必维持好现场秩序，绝对不允许发生过激行为；第二，请□□办、国资委、交通局主要负责同志立刻到现场，搭建临时对话平台，倾听员工诉求，做好解释安抚工作，明确告知审计是为了公司更好的发展，是为了保障大多数员工的长期利益；第三，通知宣传部门，密切监控舆情，及时发布权威信息，防止谣言扩散。”

　　办公厅主任愣了一下：“那……审计组……”

　　“审计组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周砥语气斩钉截铁，“越是有人想阻挠，就越说明问题严重！告诉他们，依法审计，天经地义！有什么责任，我周砥一力承担！”

　　办公厅主任看着周砥决绝的神情，不敢再多说，赶紧出去落实。

　　周砥再次看向楼下骚动的人群，又看了看手中那本沉甸甸的笔记和那只旧手机。

　　风暴已经来临，他已被推到悬崖边上。

　　但他手中，已经握有了撕开黑幕的利刃。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沈清荷的号码，声音平静而坚定：“清荷，我拿到了一些关键东西。可以请省纪委的同志，准备介入了。”

　　电话那头，沈清荷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惊雷炸响于病榻之侧，风暴席卷于府门之前。周砥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沉静如水，大步向楼下走去。他要去直面那些被利用的员工，要去迎接这场必然到来的狂风暴雨。

　　泥阶之上，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