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67、风口浪尖

　　市政府大门前的喧嚣声浪，即便站在办公楼的高层也能隐约听见。周砥整理了一下衣领，面色沉静如水，对身旁脸色发白的办公厅主任道：“走吧，下去看看。”

　　“周市长，下面情绪很激动，您是不是……”办公厅主任试图劝阻，下面群情汹涌，万一出点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情绪激动，我才更要去。”周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躲着不见，只会让矛盾激化，让别有用心的人得意。”

　　他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孙宇紧随其后，神色紧张而警惕。

　　市政府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举着“停止审计，还我饭碗”、“周砥滚出平湘”等字样的横幅，情绪激动地向前拥挤着。□□办和公安局的同志手拉手组成人墙，奋力维持着秩序，声音早已嘶哑。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在外围捕捉着每一个镜头。

　　周砥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周砥来了！” “就是他！非要搞什么审计！” “把他赶走！”

　　辱骂声、质问声、喧嚣声扑面而来。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子试图冲破人墙，场面一度几乎失控。公安局带队领导额头冒汗，紧张地增派人手。

　　周砥没有退缩，他示意工作人员搬来一个临时找到的扩音器，站上了一处稍高的台阶。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沉稳而有力。

　　“公交公司的工友们！同志们！我是周砥！”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大家今天来到这里，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出来，我们面对面谈！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市委市政府一定会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

　　“没什么好谈的！停止审计！保障我们的工作！”下面有人带头高喊，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周砥没有理会那些煽动性的口号，继续大声说道：“工友们！我知道，大家担心改革，担心审计，是怕影响公司的稳定，怕丢掉自己的饭碗！这份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公交公司为什么连年亏损，为什么需要财政不断输血，却依然发不出高工资，买不起新车，服务质量提不上去？！”

　　他的问题让喧嚣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正是因为公司内部可能存在问题！可能有人像蛀虫一样，在啃食国家的资产，在侵蚀我们大家的共同利益！”周砥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审计，不是为了搞垮公司，恰恰是为了查出蛀虫，是为了公司能更好地发展！是为了保住并且壮大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你胡说！审计就是整人！”下面又有人叫嚣。

　　“是不是整人，是不是为了公司好，我们可以用事实说话！”周砥毫不退让，“我请问大家，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或者听说过，好好的零件被当成废品拉走？有多少人知道，我们采购的配件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有多少人清楚，某些人靠着公司的业务，自己开豪车、住豪宅？！”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插进去。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索、甚至愤懑的表情。显然，周砥所说的这些，并非空穴来风，许多一线员工早有耳闻甚至亲身经历，只是敢怒不敢言。

　　“工友们！”周砥抓住时机，语气恳切而坚定，“改革会有阵痛，审计会触及矛盾，但这都是为了刮骨疗毒，是为了公司长远的健康！我周砥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改革的目的，绝不是要让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员工下岗！改革的成果，必将惠及每一位为公司付出的同志！但是，对于极少数蛀虫，对于违法乱纪的行为，我们也绝不姑息！这不仅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心，也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底线！”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既有对员工关切的回应，也有对违法行为的强硬态度，更表明了市委市政府的立场。一些原本只是被煽动来的员工开始动摇了，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人群中一位老师傅模样的老工人大声喊道：“周市长，你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查来查去，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干活的老实人！”

　　周砥看向他，郑重地说：“老师傅问得好！我无法空口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可以请大家监督！审计的过程和结果，在不违反纪律的前提下，可以最大程度地向职工代表大会公开！改革的方案，必须经过职工代表的充分讨论！如果大家发现我周砥说一套做一套，欢迎随时来市政府找我！我的办公室大门，永远向遵纪守法、关心企业的工友们敞开！”

　　真诚是最好的沟通利器。周砥的坦诚和坚定，逐渐感染了部分人群。骚动的气氛开始缓和。

　　然而，对手显然不会让他轻易掌控局面。突然，几个躲在人群后面的身影开始大声起哄，甚至试图向周砥投掷矿泉水瓶，但被严阵以待的公安人员迅速制止。

　　孙宇紧张地护在周砥身前。

　　周砥面不改色，指着那几个被控制住的人，厉声道：“大家看看！真正想搞乱公司、不想让问题查清的，是什么人？！是这些不敢光明正大对话、只会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甚至企图暴力冲击政府机关的人！工友们，不要被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这话点醒了许多人。看着那几个面目狰狞、行为极端的人，再对比周砥始终站在台前坦诚对话的态度，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现场的局面，终于被初步稳住。在相关部门的疏导下，员工们开始陆续散去，同意选派代表后续进行正式沟通。

　　周砥站在台阶上，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刚回到办公室，市长周启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极其严厉：“周砥！你怎么能直接去现场？太冒险了！万一出事怎么办？现在网络上传得到处都是，影响极其恶劣！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周砥来到市长办公室，周启明脸色铁青，将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副市长激化矛盾，引发□□’、‘平湘公交改革失控’……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省委办公厅都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了！”

　　周砥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些明显带有倾向性的报道，回答道：“市长，事情已经基本平息。员工们主要是被蒙蔽和利用，经过沟通解释，大部分人是能够理解的。关键是要尽快查明真相，给公众一个交代。否则，这种事件还会发生。”

　　“查明真相？怎么查？现在舆论压力这么大！审计组还能正常工作吗？”周启明敲着桌子，“我看，审计工作先暂停一下，缓和一下矛盾再说！”

　　“市长，绝对不能停！”周砥态度坚决，“现在暂停，就等于向那些蛀虫和幕后黑手投降，等于承认我们错了！员工们会怎么看？公众会怎么看？我们必须顶住压力，加快速度，用事实说话！”

　　“你……”周启明被周砥的强硬顶得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周砥，我不是不支持你查问题，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要顾全大局！现在省里都关注了，万一……万一查不出什么问题，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你怎么收场？你的政治前途还要不要了？”

　　这话里有关心，也有警告。

　　周砥迎上周启明的目光，坦然道：“市长，如果查不出问题，说明公交公司是清白的，那我愿意为此承担所有责任，向员工和市民道歉。但如果有问题却因为怕这怕那而不去查，那就是我的失职，是对平湘市民的不负责任！个人前途固然重要，但比起党和人民的利益，微不足道！”

　　周启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有着惊人魄力和坚定信念的副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疲惫道：“好！好！你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就一查到底！但是，我提醒你，一定要严格依法依规，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谢谢市长支持！我明白！”周砥知道，他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离开市长办公室，周砥立刻联系沈清荷：“情况如何？”

　　“省纪委常委会刚刚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基于现有线索，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牵头，联合省审计厅、省国资委相关同志，明天一早秘密进驻平湘！”沈清荷的声音清晰而果断，“调查组会直接与你对接。周砥，风暴真的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周砥放下电话，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留下一片绚烂却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的霞光。

　　他拿起内线电话：“孙宇，通知审计组，今晚加班，将所有已发现疑点和证据梳理成型。通知公安局负责同志，晚上到我办公室开会，部署安保和配合工作。通知改革专班，做好向省联合调查组全面汇报的准备。”

　　一道道指令发出，整个机器开始围绕着他高速运转起来。

　　夜色渐深，周砥办公室的灯光再次亮至深夜。他仔细翻阅着老王提供的笔记和照片，梳理着思路，准备着向调查组的汇报材料。

　　他知道，省纪委调查组的介入，意味着斗争进入了最高层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惊心动魄。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凶猛的反扑或许已经开始酝酿。

　　但他无所畏惧。既然选择了攀登这条泥泞的阶梯，就早已预料到途中的风雨和险阻。

　　他拨通了妻子沈清荷的电话，只简单说了句：“清荷，明天，要开始了。”

　　电话那头，沈清荷沉默片刻，柔声道：“嗯，家里有我。你自己……万事小心。”

　　挂了电话，周砥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

　　风口浪尖，方显砥柱本色。这平湘市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