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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惊雷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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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几乎是踉跄着逃出周砥办公室的。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冰凉黏腻。周砥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最恐惧的神经末梢。“畅通汽配”、“昌达置业”、“省里有关部门”、“最后的机会”……每一个词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反锁了门,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周砥到底知道了多少?是虚张声势的敲打,还是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省里……省里哪个部门?纪委?经侦?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可怕的念头纷至沓来。
他猛地抓起电话,想打给那个一直以来在背后给他撑腰的人,但手指悬在按键上,又犹豫了。现在打电话,说什么?求救?承认自己可能暴露了?万一周砥只是试探,自己岂不是不打自招?而且,那位老领导最近对他的频频“求助”似乎已显出一丝不耐。
巨大的恐惧和侥幸心理在他内心激烈搏斗。他想起那些隐秘的账本,想起小舅子李斌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安全”的得意嘴脸,想起源源不断流入自己境外隐秘账户的资金……不,不能慌!也许周砥只是在诈他!那些事情做得那么隐蔽,怎么可能轻易被查到?对,一定是这样!周砥推动改革受阻,想用这种手段逼他就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试图理清思绪。书面说明材料?写什么?承认是死路一条,不承认……万一省里真的……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扑过去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国平,怎么回事?刚听说周砥从省里回来就找你谈话了?口气很硬?”
周国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周砥提及省里有关部门和那两个要命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更加冷峻:“慌什么!自乱阵脚!他周砥一个副市长,能动用省里什么部门?就算是真的,没有确凿证据,谁敢动你?别忘了你是市管干部!他这是在攻心!你越是慌,就越容易出错!”
“可…可是…”
“没有可是!”对方打断他,“稳住!什么书面材料都不要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什么干什么!审计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适可而止。周砥那边,自然有人去敲打他。记住,管好你的嘴,还有你那个小舅子的嘴!只要你们自己不乱,就出不了大事!”
挂了电话,周国平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又有了主心骨。对啊,自己背后也不是没人!周砥再厉害,还能一手遮天不成?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周砥肯定是吓唬人的!
然而,他内心的恐慌并未真正平息。那个电话虽然给了他暂时的安慰,却也无法完全驱散周砥话语带来的寒意。他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给李斌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最近风声紧,所有事情暂停,账目处理干净,等我消息。”
发完信息,他依然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周砥在办公室里,同样在密切关注着周国平的动向。孙宇汇报,周国平回到办公室后一直没出来,但期间接了一个未知号码的短暂电话,之后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不久又显得焦躁不安,还偷偷发了一条信息。
“看来,他背后的人给他打气了。”周砥冷笑。但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对手在恐惧和侥幸之间反复摇摆,这种状态最容易出错。
他并不指望周国平真的会写下什么书面材料自首。那番话,更多的是施加心理压力,逼迫他以及他背后的人做出反应。只要他们动了,就可能露出破绽。
下午,审计局长刘局亲自来到周砥办公室,面色凝重:“周市长,情况有些变化。刚才市政府办公厅转来一份意见,要求审计组在确保不影响企业正常经营的前提下开展工作,对于历史遗留问题和一些细节瑕疵,要客观看待,注重帮助企业规范提高,避免扩大化、简单化。”
周砥接过那份盖着办公厅公章的意见函,扫了一眼,内容冠冕堂皇,但指向性明确。“看来,有人坐不住了,开始用正式渠道施压了。”
刘局看着周砥:“周市长,您看这……”
“审计工作必须保持独立性和专业性。”周砥语气坚定,“依法该查什么就查什么,遇到阻力及时记录上报。这份意见,存档备查即可。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刘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审计组会继续依法履职。”
送走刘局,周砥知道,对手的反击已经升级,从之前的私下运作变成了利用组织程序施加影响。这说明对方也感受到了压力,并且试图将这场较量约束在“规则”之内进行博弈。
就在这时,周砥的加密手机响了,是沈清荷。
“周砥,情况有变。”沈清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我们通过渠道了解到,平湘那边有人正在通过关系,试图打听甚至施压省里相关部门,想摸清到底有没有针对公交公司的调查,目的可能是想干扰视线甚至阻止调查启动。对方能量不小,已经接触到了一些层面。”
周砥心中一凛,对手的动作好快!“看来我的敲山震虎,震出真家伙了。”
“省纪委这边压力也大了。领导的意思,如果平湘市层面能够初步核实并上报线索,我们介入就名正言顺。否则,单靠这些资金流水疑点,跨级直接立案调查,阻力会很大。”沈清荷语速很快,“你需要尽快拿到更扎实的东西,至少是能够摆在台面上的初步核实证据。”
时间更加紧迫了。周砥感到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他必须赶在对方彻底抹平痕迹、打通所有关节之前,打开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周国平显然已经受到了警告,短时间内难以突破。李斌?那个仓管员老王?
他再次想到了审计组。或许,可以从审计组目前遇到的“障碍”本身入手?
他立刻让孙宇悄悄请审计组那位女组长过来一趟,要求绝对保密。
女组长很快到来,神色谨慎。
周砥没有寒暄,直接问道:“现在审计遇到的最大障碍是什么?具体是哪些凭证调不到?哪些人约谈不到?”
女组长拿出一份清单:“主要是这几类:一是部分年份的零部件详细采购清单和验收单;二是仓库具体的出入库流水台账;三是与‘畅通汽配’等几家特定供应商的完整合同及执行文件;四是财务部门几位具体经办关键环节的老会计,都以各种理由无法深入交谈。”
周砥看着清单,目光锐利:“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要通过正式渠道调取,而是需要……想办法‘看到’这些东西,哪怕只是短暂拍照,有没有可能?”
女组长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沉吟片刻,低声道:“很难,对方看守很严。而且这不符合审计程序……”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周砥盯着她,“我不是要求审计组违规,我是问,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非常规途径,比如……有没有可能,内部有人愿意帮忙?哪怕只是让我们‘无意间’看到一眼?”
女组长陷入沉思,良久,她像是下了决心:“有一个情况……财务部有一位副科长,姓张,快退休了,平时比较正直,对公司的某些做法早有不满。审计期间,他私下向我们提供过一些模糊的提示,但似乎很害怕。而且,仓库那边那个老王……”
周砥眼睛一亮:“想办法,创造机会,让我和这位张科长‘偶遇’一次,不要在医院,不要在他家附近,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地方。还有,再次尝试联系老王,告诉他,如果想彻底解决问题,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可以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最快可能取得突破的途径。
女组长犹豫了一下,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尽力去安排。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成功。”
“尽快!”周砥知道,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安排完这一切,周砥感到一阵疲惫,但眼神却愈发灼亮。风暴正在汇聚,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第二天上午,周砥按照日程安排,参加了一个全市的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会议中途,孙宇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周砥面色不变,微微点头。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起身离开,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开车前往市图书馆。
在市图书馆一个偏僻的阅览室里,周砥“偶遇”了前来查阅资料的审计局女组长。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女组长看似无意地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者:“周市长,您看,那位是公交公司的财务专家张科长,可是我们市的老模范呢。”
周砥顺势走过去,微笑着伸出手:“张科长,您好,我是周砥。”
张科长显然认出了周砥,顿时有些紧张局促,连忙站起来握手:“周…周市长,您好!”
周砥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如同闲聊:“张科长在公交公司工作很多年了吧?听说业务非常精通,是公司的老黄牛啊。”
张科长有些不知所措,含糊地应着。
周砥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张科长,我知道您是个有原则、有正义感的老同志。公交公司现在的情况,您比谁都清楚。有些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管理问题,而是关系到国有资产流失,关系到法律的尊严。现在,需要像您这样的老同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张科长的脸色变了,手指紧紧攥着报纸,嘴唇哆嗦着:“周市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要退休了…”
“退休不代表责任结束了。”周砥目光恳切,“您希望看到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企业,被少数蛀虫掏空吗?您希望看到问题继续掩盖下去,最终无法收场吗?我们现在需要您的帮助,不需要您做任何违规的事,只需要您告诉我们,哪些东西是关键,在哪里可能找到真相的线索。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安全。”
张科长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额头冒汗,眼神挣扎。
就在这时,周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孙宇发来的紧急信息:“市长,刚接到消息,周国平半小时前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
周砥心中猛地一沉!
在这个关键时刻,周国平突然病倒?是真的突发疾病,还是又一个金蝉脱壳甚至更极端的伎俩?
他立刻起身,对张科长道:“张科长,您再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打这个电话。”他迅速写下一个一次性的保密号码,塞进张科长手里,然后匆匆离开。
赶往医院的路上,周砥眉头紧锁。周国平这突如其来的“病倒”,瞬间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如果周国平真的就此无法开口,或者利用病情拖延时间,那么调查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事情,似乎正朝着更加诡谲和危险的方向发展。
惊雷乍起,风云突变。周砥感到,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必须立刻调整策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