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64、证据链

　　市长办公室里的那次谈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周砥心头。周启明的态度已然明确：改革可以搞，但不能出乱子，审计必须受限。这无异于给周砥戴上了一副镣铐，让本就艰难的调查更是举步维艰。

　　审计组的工作果然受到了更明显的掣肘。每次调取关键凭证，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对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拖延；约谈关键岗位人员，也总是被以“外出公干”、“生病住院”等借口推脱；甚至审计组的办公环境也开始出现一些“意外”，比如网络时断时续，复印机频繁故障。种种迹象表明，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极力阻挠，试图将审计拖入泥潭，直至无疾而终。

　　孙宇那边与仓库管理员老王的单线联系也变得异常困难。老王再次打来电话时，声音惊恐万状，说公司内部最近风声鹤唳，纪委（他指的是公司内设纪检人员）找不少人谈了话，暗示大家“不要乱说话”、“要维护公司形象”，还听说有人在私下打听那天晚上谁离开过家属区。老王不敢再见面，甚至不敢再接孙宇的电话。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对手的防御工事看起来固若金汤。

　　然而，周砥并没有丝毫气馁。多年的基层历练告诉他，越是强大的阻力，往往意味着背后隐藏的问题越严重，也意味着对手越害怕。表面的停滞之下，一定还有潜流在涌动。他在等待，等待沈清荷那边的消息，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契机。

　　这天下午，周砥正在听取关于城市垃圾分类试点工作的汇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听完汇报，做出指示后，才回到办公室，查看信息。

　　是沈清荷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有进展，急事，老地方见。”

　　周砥的心猛地一跳。老地方，指的是省城家里那间做了安全防护的书房。沈清荷如此紧急地约见，必定是有了重大发现。

　　他立刻以回省里协调省发改委一个项目资金为由，向周启明请了假，然后让司机备车，直奔省城。

　　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沈清荷早已在家等候，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她没有寒暄，直接拉着周砥进了书房，反锁了门。

　　“查到了！”沈清荷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调出几份图表和流水记录，“通过非常规渠道，调取了‘畅通汽配’及其关联账户近三年的资金流水。表面看，这家公司业务量很大，与公交公司的往来款项也似乎正常。但是，”她指着屏幕上几条用红色标记出的流水，“看这里，还有这里。”

　　周砥凝神看去。那是几笔从“畅通汽配”账户转出，流向几个省外皮包公司的款项，金额每次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备注多为“货款”或“服务费”。

　　“这些皮包公司，注册地分散，经营状态大多异常，且收到款项后，很快又通过复杂方式分散转出，最终大部分资金……”沈清荷切换屏幕，调出另一份分析图，“流回了平湘市，进入了几个个人账户，以及……一家名为‘昌达置业’的房地产公司账户。而这家昌达置业的股东之一，经过多层穿透，与周国平的妻弟李斌存在关联关系。”

　　周砥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一条清晰的洗钱和利益输送链条隐约浮现：公交公司以高价向“畅通汽配”支付采购款——“畅通汽配”将大部分利润以“货款”等名义转移至省外皮包公司——皮包公司经过层层倒手洗白——资金回流平湘，进入个人和相关房地产公司腰包。

　　“这只是冰山一角，”沈清荷继续道，“我们还发现，周国平本人及其多名亲属的账户，近年来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存入，与其公开收入严重不符。虽然他们做得隐蔽，用了多种手段掩饰，但资金链的源头，或多或少都与‘畅通汽配’的业务利润有关联。”

　　“证据链足够吗？”周砥的声音有些沙哑。

　　“目前这些流水和分析，可以作为涉嫌严重经济问题的线索，非常扎实。但要形成完整的、可供司法起诉的证据链，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内部账册、具体经办人的证言、涉案人员的供述等。”沈清荷冷静地分析，“但仅凭这些，已经足够提请上级关注，甚至采取初步措施了。”

　　周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份来自省里的关键情报，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眼前的迷雾和坚冰。

　　“清荷，谢谢你！”周砥由衷地说道。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几位信得过的老同事冒着风险帮忙。”沈清荷合上电脑，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周砥，线索有了，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向省纪委正式汇报？”

　　周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直接上报省纪委，固然程序正确，但一旦启动，动静太大，很难完全保密。周国平背后的人能量不小，很可能在调查组下来之前就得到风声，进行毁灭证据、串供甚至更极端的应对。而且，市长周启明刚刚强调过“稳定”，自己转头就捅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如何与他沟通？这其中的政治风险也需要权衡。

　　“直接上报，是最后的途径。”周砥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在此之前，我要再试一次打草惊蛇，但这次，要打在七寸上！”

　　他有了一个计划。他要利用这份情报，进行一次精准而高压的敲打，逼迫对手自乱阵脚，甚至可能争取内部瓦解。

　　“你想怎么做？”沈清荷问。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周砥压低声音，“安排一次绝对保密的会面，对象是省纪委分管案件工作的副書記，或者可靠的案件室主任。不要正式汇报，只是私下沟通情况，呈送部分关键线索。我希望省纪委能给予一种‘非正式’但强有力的支持……”

　　周砥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沈清荷仔细听着，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好，我来安排。最快明天上午。”

　　第二天，周砥没有返回平湘，而是以“继续跟进项目资金”为由留在了省城。上午，在沈清荷的安排下，他在一处隐蔽的地点，见到了一位省纪委负责重要案件的室主任。会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周砥返回平湘市。他直接去了市政府办公室，然后让孙宇通知周国平，立刻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周国平很快赶到，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周市长，您找我？省里的事情还顺利吧？”

　　周砥没有请他坐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冷冽，仿佛能穿透人心。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国平的笑容僵在脸上，变得有些不自然：“周市长，您……这是？”

　　周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没有标题的文件（实则是他手写的一份摘要，隐去了关键信息），却没有递给周国平，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国平同志，”周砥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我刚刚从省里回来。听到一些关于公交公司的反映，很严重，涉及经济问题。”

　　周国平脸色微变，强笑道：“周市长，这肯定是有人诬告！我们公司一向……”

　　“是不是诬告，很快会清楚。”周砥打断他，目光如炬，“省里有关部门已经掌握了初步线索。我今天找你來，是以分管市领导的身份，给你一个主动说明情况的机会。”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国平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汗，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捂是捂不住的。纸包不住火。是主动向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还是等到别人来查，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是老党员，老同志，这个道理应该明白。”

　　周砥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周国平的心上。他尤其强调了“省里有关部门”和“初步线索”，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上层关注，又留下了模糊空间，让周国平无法判断到底被掌握了多少。

　　周国平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力忍住。

　　周砥不给他说谎或狡辩的机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语气仿佛随意却更显威慑：“畅通汽配的李斌，是你妻弟吧？他生意做得很大啊。还有昌达置业，在城南拿的那块地，位置不错。”

　　这两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轰得周国平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他最大的秘密，似乎已经被彻底洞穿！

　　“周…周市长…我…”周国平语无伦次，几乎站立不稳。

　　周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的话就说到这里。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的书面说明材料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周砥不再看他，坐回办公椅，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仿佛周国平已经不存在。

　　周国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过了好几秒，才如同梦游般，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周国平仓皇离去的背影，周砥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了。这场高风险的心理战，初步奏效。

　　接下来的一天，将至关重要。周国平会如何选择？是负隅顽抗，还是坦白交代？他背后的人又会如何反应？

　　周砥拿起电话，拨通了审计局长的号码：“刘局长，是我。审计组的工作，可以适当加快进度了，特别是对零部件采购和库存管理的核查。如果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汇报。”

　　他又打给孙宇：“密切关注周国平以及公交公司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布网已经完成，现在，是等待猎物挣扎的时候了。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预示着明天，或许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