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等待是一个漫长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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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长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和各个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鹿呦鸣的病房里，暖黄的小夜灯被调至最暗，光线柔和地覆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衬得他长而密的睫毛愈发显眼，像两把安静垂落的小扇子，始终没有掀起的迹象。主治医生早已离开，临走前反复叮嘱江玉珞，体征平稳是好征兆，但深度昏迷的状态未改，能不能醒，终究要看他自身的求生欲，“家属多跟他说说话，熟悉的声音或许能唤醒他”。
江玉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握着鹿呦鸣冰凉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指尖那层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白日里的狂喜早已沉淀，只剩下满心的忐忑与后怕，她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病床上的少年，又怕声音太轻，他根本听不见。
“呦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沙哑，“那时候你刚上小学，书包都要比你半个人高，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阳台写数学题，连动画片都不看。那时候妈妈还没那么偏执，总觉得我儿子数学这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顿了顿，眼眶又开始发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液体让鹿呦鸣的手指微微发凉，却没有丝毫回应。江玉珞吸了吸鼻子，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陪伴，全都补在这些无人应答的话语里。
“后来你哥哥走了，妈妈的世界就塌了。”提到那个早逝的孩子，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妈妈总觉得，要是你能像他一样，会弹琴会画画，能让别人都羡慕，妈妈就不会那么害怕，好像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现在想想，妈妈真傻，你就是你，不用像任何人，你喜欢数学，喜欢安安静静的，这就很好，是妈妈把自己的执念，全都强加在了你的身上。”
她抬手，轻轻拂开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那天妈妈回家，看到桌上的空药瓶和地上的水渍，妈妈吓得浑身发抖，妈妈一直在想，要是你有事，妈妈该怎么办？呦鸣，妈妈错了，真的错了，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以后再也不刷题了，不考奥数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那家爬满蔷薇的咖啡店，妈妈天天陪你去，你想解多少数学题都随你，哪怕解一辈子，妈妈都陪着你。”
病房外的走廊里，护工阿姨端着温热的粥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的场景，悄悄停下了脚步。她在医院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失职的家属，像江玉珞这样幡然醒悟、寸步不离守着孩子的，倒也少见。她没有敲门，转身将粥放在了病房门口的柜子上，又轻轻退了回去，给这对母子留足了空间。
江玉珞说了很久，从鹿呦鸣的童年说到少年，从他第一次拿到数学竞赛奖状的雀跃，到后来被她逼着刷题时的沉默，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想起有一次，鹿呦鸣考了年级第二，拿着奖状小心翼翼地回家，想跟她分享，却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为什么不是第一？别人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能？”，她记得当时少年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下次会努力的”，转身就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可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望子成龙”的执念，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那次妈妈不该骂你的。”江玉珞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你已经很努力了，是妈妈太贪心，太苛刻了。呦鸣，你醒醒，妈妈给你道歉，以后妈妈再也不逼你了，你哪怕考最后一名，妈妈也不会说你一句，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连日来的担忧与疲惫席卷而来，她趴在床边，将头轻轻靠在床沿，握着鹿呦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渐渐陷入了沉睡。梦里，她看到年少的鹿呦鸣笑着朝她跑来，手里举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喊着“妈妈，你看”，可她刚要伸手去抱，少年的身影就渐渐模糊，消失在一片黑暗里，她急得大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在惊慌中猛地惊醒。
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鹿呦鸣的手背上。江玉珞猛地抬头看向少年，他依旧紧闭着双眼，睫毛安静地垂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如常，没有丝毫变化。她的心微微沉了沉，却没有绝望，至少体征平稳，至少还有希望。她轻轻松开手，起身想去门口拿护工阿姨送来的粥，刚站起来，腿就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壁站稳，脚步放轻地走出病房，生怕吵醒了鹿呦鸣。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天刚蒙蒙亮，老巷子里的无缘咖啡店还紧闭着门，门口的蔷薇藤在晨露的滋润下，叶片泛着清亮的光泽。而那执着的沈烬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手里依旧攥着那支从文具店买来的黑色签字笔，指尖已经被笔杆硌出了淡淡的红痕。
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和鹿呦鸣有关的一切，梦里的函数题，咖啡店的阳光，少年解题时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提及的“会见面的”。他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笔，抬头望着咖啡店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执着。
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无法相信鹿呦鸣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表哥说医院里没有这个名字，可他总觉得，这个少年一定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和他一样，盼着一场重逢。他掏出手机，再次打开搜索页面，输入“鹿呦鸣数学 昏迷”，光标在屏幕上跳动，页面加载出来的依旧是无关的信息，他不死心，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城南高中鹿呦鸣”“无缘咖啡店鹿鸣”，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难道真的是梦吗？”沈烬野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笔记本和笔揣进背包，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路过早餐店时，他买了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驱散不了心底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只存在于梦里的少年，可他不想放弃。他记得梦里鹿呦鸣说“要是不记得你了怎么办”，他说“不会的，你会记得我的”，这句话不仅是说给鹿呦鸣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想忘记，也不想放弃寻找。
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沈烬野将背包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凭着记忆画下的无缘咖啡店的模样，爬满蔷薇的窗台，木质的桌椅，还有两个相对而坐的少年。他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不管你在哪个城市，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想起梦里鹿呦鸣解函数题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少年眼底的星光，于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道又一道数学题，都是梦里两人一起讨论过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解完的题，他全都一一记下，想着若是有一天真的能见面，就把这些题全都和他一起解完。
出租屋的窗外，阳光渐渐变得浓烈，洒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秀，带着少年独有的执着。沈烬野握着笔，脑海里全是鹿呦鸣的模样，他不知道，此刻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有一个和他一样执着的母亲，正在病床前守着那个沉睡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正沉浸在有他的梦里，不愿醒来。
医院里，江玉珞吃完早餐，又回到了病房，她给鹿呦鸣掖了掖被角，发现少年的嘴唇有些干裂，便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唇瓣。就在棉签碰到唇角的瞬间，鹿呦鸣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却被一直盯着他的江玉珞精准捕捉到。
“呦鸣？”江玉珞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你听到了对不对？你醒醒，妈妈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可鹿呦鸣的睫毛只是颤动了那一下，便又恢复了平静，依旧紧闭着双眼，没有醒来的迹象。江玉珞的心里刚燃起的火苗，又渐渐微弱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气馁，至少少年有了反应，这就说明，他能听到她的声音。
“妈妈今天去给你买了本新的数学竞赛题集，是你之前一直想要的那本。”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习题集，轻轻翻开来，“你看，这里面的题都很有意思，等你醒了，我们一起研究，妈妈虽然不懂，但可以陪着你，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习题集的封面，眼神里满是期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习题集上，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小的字：赠鹿呦鸣，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爱，所求皆如愿。这是江玉珞早上特意让护士帮忙写的，是她对儿子迟来的祝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江玉珞温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鹿呦鸣依旧沉睡着，可他的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微微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此刻的鹿呦鸣，确实沉浸在梦里的无缘咖啡店里。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木质的桌椅上，暖洋洋的，爬满窗台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花香，飘满了整个小店。蝉鸣聒噪而热烈，像是在歌颂着盛夏的美好，咖啡机运作的声响，杯子碰撞的清脆声，还有店里客人低声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治愈。
鹿呦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沈烬野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怎么写得这么慢？”沈烬野的声音带着笑意，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是不是又卡在哪个步骤了？”
鹿呦鸣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像是刚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将笔记本推到沈烬野面前，“没有，就是在想，我以后还可不可以买到我喜欢的练习本！。”
梦里的他，似乎隐约记得母亲在耳边说的话，记得那本他期盼已久的习题集，只是意识模糊，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沈烬野拿起笔记本，看着上面写了一半的函数题，指尖轻轻点在题目上，“肯定能买到，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书店，没人会逼你，也没人会催你。”
鹿呦鸣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他看着沈烬野，小声问道：“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不会离开我对不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梦里的美好太过真实，他怕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怕一睁眼，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沈烬野放下笔记本，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眼神无比坚定，“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鹿呦鸣眼底的不安渐渐散去，他唇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眼底亮得像盛满了盛夏的星光，“好，我相信你。”
他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继续解题，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沈烬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蔷薇花瓣顺着敞开的窗飘进来，落在笔记本上，落在少年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花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梦里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惬意，没有压力，没有争吵，只有阳光、蔷薇、蝉鸣，还有彼此陪伴的温柔。鹿呦鸣沉浸在这份美好里，不愿醒来，他怕一睁眼，就再也见不到沈烬野，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温暖。
而现实里，江玉珞依旧守在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跟鹿呦鸣说着话，从他的童年说到未来，从数学题说到他向往的咖啡店，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满满的期盼。床头柜上的习题集安安静静地躺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规律，像是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
夕阳西下，又一个黄昏降临，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鹿呦鸣的脸上，也洒在江玉珞的身上。江玉珞握着少年的手，抬头看向窗外的晚霞，眼神里满是坚定，“呦鸣，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看蔷薇，不管等多久，妈妈都等。”
病房里的温暖，与梦里的美好遥遥相对。鹿呦鸣依旧没有醒来，可他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平稳，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也始终没有散去。
沈烬野在另一座城市，看着窗外同样的橘红色晚霞，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今日晚霞很美，想必你那边也是，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晚霞，解遍所有的难题。
两座城市，两个执着的人，一个在现实里坚守期盼，一个在梦境里贪恋温柔，而那份跨越山海的牵绊，却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在梦里的蝉鸣花香里，愈发坚定，从未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