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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断蔷薇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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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长廊渐渐热闹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穿梭在病房之间,脚步声与器械碰撞声交织,却依旧扰不散鹿呦鸣病房里的沉寂。暖黄小夜灯早已熄灭,晨光透过白色窗帘,滤成柔和的光晕,落在鹿呦鸣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他长密的睫毛依旧垂落,像两扇紧闭的门,隔绝了现实与梦境,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昭示着生命体征的安定,却也提醒着江玉珞,少年依旧陷在沉睡里。
江玉珞一夜未睡好,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她刚用棉签蘸着温水擦完鹿呦鸣的嘴唇,就听见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工阿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身形挺拔的男人——鹿文博。他手里提着精致的果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与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格格不入,显然是刚从繁忙的事务里抽身过来。
“呦鸣怎么样了?”鹿文博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难掩骨子里的疏离,他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鹿呦鸣毫无生气的脸上,眉头微蹙,语气里没有太多急切,反倒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探视任务。
江玉珞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怼,有疲惫,还有一丝早已麻木的淡然。这些年,鹿文博满心都是他的生意场,儿子的成长从不过问,哥哥离世后,他更是将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将家里的压抑与江玉珞的偏执全然抛在脑后,如今儿子昏迷不醒,他来了,却依旧带着一身的世俗烟火,没有半分身为父亲的焦灼。“还是老样子,没醒,但体征平稳了。”江玉珞的声音很淡,转过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习题集,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鹿文博点点头,将果篮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扫过病房里简单的陈设,又落在江玉珞憔悴的脸上,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今晚有个重要的商业晚会,合作方都在,你跟我一起去。你在家守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这里有护工看着,不会有事的。”
这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江玉珞积压了许久的情绪。这些天守在病床前的担忧、悔恨、孤独,在听到鹿文博轻描淡写的话语时,尽数爆发出来。她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猩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鹿文博,你有没有心?儿子昏迷了快十天,危在旦夕,你关心的从来都是你的晚会,你的合作方!”
鹿文博皱紧眉头,语气也沉了几分:“我这不是来看他了吗?晚会事关公司未来,我必须去,你作为鹿太太,本就该跟我一起出席撑场面。等晚会结束,我再过来守着他就是。”
“鹿太太?”江玉珞自嘲地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这些年,我除了是你的鹿太太,还是什么?是那个被你丢在家里,守着两个孩子的怨妇吗?哥哥走的时候,你在谈生意;呦鸣被我逼着刷题崩溃的时候,你在应酬;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你还要我陪你去参加晚会,给你撑场面?”
她指着病床上的鹿呦鸣,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你知道吗?呦鸣昨天睫毛动了,还笑了,他肯定在做开心的梦,他梦里一定没有我们这样争吵不休的父母。我想通了,鹿文博,我们离婚吧。”
“离婚?”鹿文博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江玉珞会突然提出这话,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愠怒,“你闹够了没有?这个时候提离婚,像话吗?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江玉珞的声音陡然提高,又怕惊扰了床上的鹿呦鸣,连忙压低音量,却依旧带着决绝,“我只在乎我的儿子,我不想等他醒过来,看到的还是我们无休止的争吵,不想他活在我们冰冷的婚姻里,再受半分委屈。以前是我偏执,把对哥哥的执念强加在他身上,现在我只想给他一个清净的环境,哪怕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他,也好过让他看着我们貌合神离的样子。”
鹿文博看着江玉珞眼底的坚定,又看了看病床上毫无动静的鹿呦鸣,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他确实亏欠这个家太多,亏欠江玉珞,更亏欠两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语气软了几分:“这事先别说了,等呦鸣醒了再说。”
“没有以后了,”江玉珞别过头,不再看他,“离婚协议书我会尽快准备好,你签字就好。这个晚会,你自己去吧,我不会去的,我要守着我的儿子,等他醒过来。”
鹿文博看着江玉珞决绝的背影,又看看沉睡的儿子,满心的烦躁与无力,他知道,江玉珞这次是认真的。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拿起一旁的果篮,又放下,只留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江玉珞的心上,她靠着墙壁缓缓滑落,眼泪无声地流淌,嘴里喃喃道:“呦鸣,妈妈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了,不会再让你看到争吵了……”
病房外的鹿文博站在长廊尽头,他望了眼紧闭的病房门,眼底满是复杂,这些年缺席的陪伴,终究是再也补不回来的。他转身离开。
江玉珞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重新坐回病床边,她握着鹿呦鸣的手,指尖的温度依旧冰凉,却比昨日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呦鸣,妈妈跟你爸爸提离婚了,”她声音温柔,带着释然,“以后我们娘俩安安静静过日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好不好?”
她拿起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新的一页,轻声念着题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和鹿呦鸣身上,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她温柔的低语,安静而祥和。
沈烬野他将写满未解函数题的笔记本、手绘的无缘咖啡店素描和那支黑色签字笔放进了书桌抽屉,背包里依旧是课本与习题册,日子还在按部就班地过,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课桌上的空位、早餐铺的热豆浆,都成了触景生情的由头。他把那份牵挂藏在心底最深处,没敢告诉任何人,却在独处时,总会对着那张素描发呆许久。
这天午后,表哥沈越上门找他刷题,两人对着一道函数题沉默半晌,沈越见他心不在焉,忍不住打趣:“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似的,以前你做题可不是这个样子。”
沈烬野笔尖一顿,墨点落在草稿纸上,他垂着眼没应声。
沈越见状,又多问了几句:“是不是有心事?跟哥说说,别憋在心里。我听你妈说,你前段时间总熬夜,还翻城市地图,到底在琢磨什么?”
几番追问下,沈烬野紧绷的心防松了些,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提鹿呦鸣的名字,只含糊道:“做了个很长的梦,醒了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得隐晦,沈越却听出了几分端倪,转头回家便把这事当成闲话说给了母亲姜燕听。姜燕心思细,又向来疼沈烬野,一听这话顿时放在了心上,转头就跟沈志鹏说了,夫妻俩对着这事琢磨了大半日,都觉得儿子这状态不对劲,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他。
傍晚时分,沈烬野背着书包回家,刚推开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今天平时不回来的父母都在,沈烬野本该高兴的但是今天他却觉得格外的压抑和不安!
沈烬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他换了鞋,轻声喊了句:“爸,妈,我回来了。”
姜燕没应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沈志鹏则掐灭了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吃饭。”
沈烬野拉开餐椅坐下,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可他却没半点胃口。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没人主动说话,只有咀嚼声,压抑的氛围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良久,沈志鹏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中式家长特有的沉重与说教:“听说你最近总做梦,还因为梦里的人和事心神不宁?”
沈烬野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尖泛白,他知道,表哥肯定把话说出去了沈烬野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能低声应了句:“嗯。”
“梦就是梦,醒了就该翻篇,”沈志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你现在正是冲刺的关键时候,心思该放在学习上,别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绊住脚。什么梦里的人、咖啡店,都是胡思乱想,耽误了学业,以后有你后悔的。”
姜燕也跟着开口,语气比沈志鹏软些,却依旧是劝诫的口吻,带着几分担忧:“烬野,妈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可梦里的事当不得真。你爸和我不求你多有出息,只求你安安稳稳考上好大学,以后有份体面的工作,这才是正途。那些不着边际的念想,别再想了,影响学习不说,还容易伤身。”
“我没耽误学习。”沈烬野小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没耽误?你这几天上课走神,刷题效率下降,沈越都跟我说了,还叫没耽误?”沈志鹏语气沉了几分,“我告诉你沈烬野,现在什么都没有学习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赶紧收起来,专心备考。要是再让我们看到你魂不守舍,耽误了正事,你那些课本、画册,全都给你收了。”
他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传统家长的权威展露无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姜燕叹了口气,又软声劝:“你爸也是为你好,你还小,不懂什么是最重要的。等你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琢磨这些,现在别本末倒置。快吃饭吧,菜都凉了,吃完好好刷题,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沈烬野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敢掉眼泪。他想说梦里的人不是虚无缥缈,想说那份牵挂是真的,想说他只是想找到那个少年,可看着父母严肃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他们也不会懂,只会觉得他叛逆、不懂事,只会更加严厉地管束他。这份压抑,从来都不是争吵,而是这份“为你好”的裹挟,让你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说话,咀嚼着饭菜,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沉重,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还是在心里悄悄念着:鹿呦鸣,你还好吗?我好像……连去找你的勇气,都没有了。
餐桌旁依旧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那份家庭独有的压抑,还在持续蔓延,压得沈烬野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鹿呦鸣的梦里,无缘咖啡店依旧阳光明媚,蔷薇盛放,可原本坐在对面的沈烬野,却不见了踪影。
鹿呦鸣握着笔,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手里的签字笔顿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点。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咖啡店依旧热闹,蝉鸣依旧聒噪,蔷薇花瓣依旧随风飘落,可那个会温柔揉他头发、会陪他解题、会说一直陪着他的少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起身,在咖啡店里四处寻找,桌椅间、蔷薇藤下、吧台旁,都没有那个熟悉的白衬衫身影。他走出咖啡店,街道依旧繁华,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会笑着朝他走来的少年。“你在哪里?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不能骗我……”他小声呢喃着,眼底的星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和恐慌。他不知道沈烬野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疼得厉害。
这样的日子,在梦里持续了四天。
四天里,鹿呦鸣每天都在寻找沈烬野,从咖啡店到街道,从清晨到日暮,他走遍了梦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笔记本上,函数题只写了一半,蔷薇花瓣落在上面,早已干枯,他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淡,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孤独和沉闷,和他昏迷前的心情一样,好像梦中的场景和现实真的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鹿呦鸣昏迷的时间,转眼就快满十五天了。深夜凌晨五点多鹿呦鸣睫毛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或许他还在想沈烬野是不是在某一个地方等他,他舍不得离开他希望在见一面独属于他的希望之火。
晨光渐盛,透过窗户洒在鹿呦鸣的脸上,驱散了沉睡的阴霾,也照亮了新的希望!鹿呦鸣的体征越来越稳定,手指偶尔会轻轻蜷缩,眉头也会时不时皱起,像是在梦里经历着什么难过的事
鹿呦鸣在难过沈烬野的不告而别,在想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