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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要下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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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的“滴滴”声,终于不再是平稳的调子。
那声音像是被扯断的丝线,忽快忽慢,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飘进鹿呦鸣的意识里。可他依旧觉得,那是夏末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藏在香樟树叶里,吵得人心尖发痒,却又透着安稳的热闹。
他正趴在咖啡店的木桌上,和沈烬野对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讨论着一道函数题。
阳光透过爬满蔷薇的玻璃窗,碎金似的洒在纸页上,上面写着一行清晰的字迹:已知函数f(x)=x²-2ax+3,x∈[0,4],求函数的最小值g(a),并画出g(a)的图像。
鹿呦鸣的指尖,点在“x∈[0,4]”这个区间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太过专注,微微泛白。他偏着头,看向对面的沈烬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个二次函数的开口向上,对称轴是x=a,对吧?所以最小值应该分情况讨论?”
沈烬野正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闻言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对,”他的声音依旧像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关键就是看对称轴和给定区间的位置关系。你先说说,分哪几种情况?”
鹿呦鸣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熟悉的节奏。从前在学校里,他也是这样,对着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侃侃而谈。只是后来,那些题目的意义都消失了。可现在,和沈烬野坐在一起讨论,那些冰冷的符号,忽然又有了温度。
“第一种情况,”他清了清嗓子,“当对称轴x=a≤0的时候,函数在区间[0,4]上是单调递增的,所以最小值应该在x=0的时候取得,对吗?”
他说着,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算式:当a≤0时,f(x)min=f(0)=3,所以g(a)=3。
沈烬野看着他笔下的字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没错,这时候函数在区间内没有拐点,单调递增的趋势不会变。那第二种情况呢?”
鹿呦鸣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窗外的蔷薇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恰好落在他的笔尖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拂开那片花瓣,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花香。“第二种情况,应该是对称轴在区间里面的时候吧?就是0<a<4的时候。”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烬野,像是在寻求肯定。
沈烬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鹿呦鸣的胆子大了一些,继续道:“这时候,函数在对称轴x=a处取得最小值,所以f(x)min=f(a)=a²-2a×a+3= -a²+3,所以g(a)= -a²+3。”
他写完这行算式,抬头看向沈烬野,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沈烬野放下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宠溺。“完全正确,”他说,“那第三种情况呢?”
鹿呦鸣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三种情况:当a≥4时,函数在区间[0,4]上单调递减,所以f(x)min=f(4)=16-8a+3=19-8a,所以g(a)=19-8a。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推到沈烬野面前,像是在邀功。“这样的话,g(a)就是一个分段函数了,对不对?”
沈烬野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对,”他说,“接下来,我们来画g(a)的图像。你想想,这个分段函数的每一段,分别是什么图像?”
鹿呦鸣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仔细地思考着。“第一段a≤0的时候,g(a)=3,是一条平行于a轴的直线。第二段0<a<4的时候,g(a)= -a²+3,是开口向下的抛物线的一部分。第三段a≥4的时候,g(a)=19-8a,是一条斜率为-8的直线。”
他说着,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图。他的动作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烬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店里的客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声地说着话。咖啡机运作的声响,杯子碰撞的清脆声,还有窗外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鹿呦鸣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向沈烬野。“画好了,你看看吧!”
沈烬野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看着他画的图。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鹿呦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咖啡的醇香,混合在一起,很好闻。
“嗯”沈烬野说,“只是在分段点的地方,要注意空心点和实心点的区别。比如a=0的时候,属于第一段,所以是实心点。a=4的时候,属于第三段,也是实心点。”
鹿呦鸣看了看他说的地方,拿起笔,在图上修改着。“我忘了这个,”他小声地说,“还好你提醒了我。”
沈烬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又对着那道函数题,讨论了很久。从分段函数的最值,到函数图像的画法,再到相关的变式题。鹿呦鸣的话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个奶奶还在的日子,那个他还不是一个人的日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蔷薇花瓣,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柔。
沈烬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合上了笔记本。
鹿呦鸣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舍。他看着沈烬野,目光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要走了吗?”
沈烬野抬起头,看向他,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嗯,”他说,“天色不早了。”不是天色不早是他要醒了,他要离开了。
鹿呦鸣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他想说,我还想和你讨论更多的题目。他想说,我还想和你待在一起。
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的挽留,会让沈烬野觉得厌烦,害怕给他带来麻烦。
沈烬野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别难过,下次我们还会在见面的。”
鹿呦鸣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真的吗?”
“真的,”沈烬野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认真,“等下次,等下次,我们一定可以聊很多。聊函数,聊几何,聊你喜欢的题目。”
鹿呦鸣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好!我等你!”
沈烬野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酸涩。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书包,朝着门口走去。“我走了。”
“嗯!”鹿呦鸣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地挥了挥手,“再见!”
沈烬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咖啡店的门口。
鹿呦鸣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角依旧扬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看着那道画满了辅助线的函数题,心里暖暖的。
等下次,等下次,我们一定可以聊很多,聊许多我们喜欢的事情。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他相信沈烬野,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不知道,沈烬野每次离开的时候,心里都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他不知道,沈烬野和他不一样,沈烬野的离开就代表着现实中是白天,也代表他对鹿呦鸣的思念又开始了。
沈烬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的彻底。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本笔记本上,那上面,也写着一道函数题,和他在梦里和鹿呦鸣讨论的那道题,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已经连续一周,梦到鹿呦鸣了。
梦到那家叫“无缘”的咖啡店,梦到爬满窗台的蔷薇,梦到夏末的蝉鸣,梦到鹿呦鸣的笑脸。
他甚至开始怀疑,鹿呦鸣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是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也在等着一个叫沈烬野的人,和他一起讨论函数题,一起看蔷薇花,一起听蝉鸣声。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天气好心情也会有些改变,沈烬野觉得今天像刚梦到鹿呦鸣的那时候。
他拿出手机,搜索着这座城市的咖啡店。
“无缘”。
没有,这座城市里,根本没有一家叫“无缘”的咖啡店。
沈烬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冷得可怕。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笔记本。
他想起鹿呦鸣的笑脸,想起他讨论函数题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听到自己要走时失落的眼神,想起他挥手说再见时雀跃的声音。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或许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想说,别走,别离开我。都想说,我不想醒过来!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说,等下次,等下次,我们一定可以聊很多。
他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慰鹿呦鸣,也安慰自己。
他不知道,鹿呦鸣已经昏迷了一周了。
他不知道的是鹿呦鸣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地下降。下次太遥远了,立刻又没法实现,都在等一个未知的机会。
他更不知道,他之所以会连续一周梦到鹿呦鸣,是因为他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他,一直在念他,一直在盼着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的最底端,那里存着一个号码,是他的表哥的号码。他的表哥,是市中心医院的一名医生。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哥,我想问你个事。”
“死恋爱脑怎么那么多事!说”电话那头,传来表哥的声音。这话听得沈烬野有些恼火,但为了知道原因还是认了。
“如果一个人长期梦到一个人,是不是心理出现了什么问题?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表哥的声音:“潜意识对现实情绪啊、需求啊或者说是记忆碎片的投射与整合,你梦到的人也不一定存在!”
沈烬野的身体,猛地一僵。表哥继续道:“别太执着,别最后伤了自己。”
他不信因为他觉得梦里的鹿呦鸣真的很真,像真实存在的人,而且自己还会本能的想他。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另一头的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鹿呦鸣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唇角依旧扬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还在梦里,是他不知道的梦。
梦里的咖啡店,依旧温暖。梦里的蔷薇,依旧盛开。梦里的蝉鸣,依旧聒噪。
但梦里的沈烬野,照亮了鹿呦鸣的小世界,完全契合的两个人却存在梦里,这多少会成为遗憾。
鹿呦鸣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和沈烬野的下次见面,下次要聊好多好多,聊他喜欢的题。
监护仪的声音,在某一个瞬间,骤然停止。
病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把最后一缕余晖,洒在鹿呦鸣的身上,照得他亮闪闪的。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像是做了一个,很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