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骨》浙江南

6、第 6 章 周

　　走出医院大门时，晚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扑在脸上，把眼泪的痕迹吹得发紧。周景颐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像一串模糊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才点开顾时砚的对话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在回去。】

　　没过两秒，顾时砚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还带着个温软的表情：【我在楼下等你，给你带了热奶茶，是你喜欢的三分糖加珍珠。】

　　周景颐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医院的白色大楼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可刚才在病房里的争吵、母亲的哭声、自己压抑的嘶吼，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年，爸妈又在吵架，摔碎了年夜饭的盘子。他牵着年幼的周尽欢，躲在阳台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暖光，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小声问静欢：“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不吵架的家啊？”那时候尽欢还小，只是抱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哥，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我们离开这里。”

　　现在尽欢长大了，真的离开了那个家，可他却还是没能逃掉。

　　出租车到公寓楼下时，远远就看见顾时砚站在路灯下。他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两杯奶茶，看见周景颐下车，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把温热的奶茶递到他手里：“刚买的，还热着，暖暖手。”

　　周景颐接过奶茶，指尖碰到顾时砚的手，暖得让他鼻酸。他低着头，不敢看顾时砚的眼睛，怕自己又忍不住掉眼泪：“你怎么下来了？这么冷的天。”

　　“怕你回来没带钥匙，也怕你饿，”顾时砚说着，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揉着他冰凉的指节，“上去吧，我给你热了排骨汤，再煮点面条，你肯定没吃饭。”

　　周景颐没说话，任由顾时砚牵着他往楼上走。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在顾时砚温柔的侧脸上，他忽然觉得很愧疚——顾时砚本该有个安稳的夜晚，却因为自己，要跟着担心。

　　回到公寓，屋里的暖光依旧亮着，餐桌上放着保温好的排骨汤，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青菜。顾时砚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煮面条：“你先喝口汤暖暖胃，面条很快就好。”

　　周景颐端起汤碗，温热的汤滑进喉咙，却没像往常一样暖到心里。他看着碗里的萝卜和排骨，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静欢偷偷给他煮了碗面条，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盐，却让他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让静欢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那样的苦。

　　“在想什么？”顾时砚端着煮好的面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还卧了个溏心蛋，“是不是还在想医院的事？”

　　周景颐抬起头，对上顾时砚担忧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轻轻拨着面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顾时砚没再追问，只是坐在他对面，陪着他慢慢吃。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周景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落落的。

　　“顾时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过去啊？”

　　顾时砚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抬头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不是的。过去只是过去，不能定义你的现在，更不能决定你的未来。”他的指尖轻轻蹭过周景颐的手背，“你现在有我，有尽欢，有我们一起的日子，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周景颐低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知道顾时砚说得对，可那些过去的伤痛，就像刻在骨子里的疤，稍微碰一下，还是会疼。“我今天跟我妈吵架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吼了她，我说我从来没有过过安稳的生日，从来没有跟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园……我说我后悔被他们生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顾时砚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很温柔，“你只是太委屈了，你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难。”

　　“可我还是觉得难受，”周景颐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顾时砚的手背上，“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在乎他们的看法，不要再为他们难过，可我还是忍不住。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他们就会对我好一点？”

　　“不是你的错，”顾时砚站起身，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是他们忽略了你和静欢的感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把静欢照顾得很好，你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你已经很棒了。”

　　周景颐靠在顾时砚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的空虚好像被一点点填满。他紧紧抱着顾时砚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顾时砚，幸好有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顾时砚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以后我们一起过每一个生日，一起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一起把那些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周景颐点了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是暖的。

　　那天晚上，顾时砚给周景颐泡了杯温牛奶，看着他喝完，才陪着他躺下。周景颐靠在顾时砚的怀里，听着他轻声讲着明天的行程，讲着周末去泡温泉的计划，渐渐放松下来，睡着了。

　　顾时砚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眼眶红红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难过。他轻轻抚平周景颐的眉头，心里疼得慌——他知道，那些过去的伤痛，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平的，可他会陪着周景颐，一点点把那些伤口愈合，一点点把那些空虚填满，让他以后的日子，只有暖，没有寒。

　　他们没能给你的，我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