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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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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是浸了水的墨蓝,一点点漫过写字楼的轮廓,最后落在公寓的落地窗上。顾时砚端着最后一盘清炒西兰花从厨房出来,白瓷盘与木桌碰撞时发出轻响,热气裹着青菜的鲜气,混着旁边咕嘟冒泡的萝卜排骨汤、油亮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盘撒了葱花的番茄炒蛋,把小小的餐厅填得满是烟火气。
“今天下班绕去菜市场,看见排骨新鲜,就多买了点,”他解下浅灰色围裙搭在椅背上,顺手给周景颐盛了碗米饭,指尖蹭过对方的手背,温温的,“你上周说想吃酸甜口,我特意调了酱汁,尝尝合不合口味。”
周景颐正拿着筷子戳了戳排骨,闻言抬头看他,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顾时砚总是这样,自己随口提的一句话,他总能记好久——就像上次说办公室空调太凉,第二天桌上就多了条羊毛毯;说咖啡喝多了胃不舒服,家里的速溶就全换成了温性的熟普洱。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口,肉质炖得软烂,酸甜的酱汁裹在唇齿间,连带着心里都暖烘烘的,却还是故意板了板脸:“还行,比楼下餐馆的强点,就是糖放多了点。”
顾时砚低笑出声,给自己夹了口西兰花:“下次少放半勺糖,听你的。”他看着周景颐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又说,“明天周一,我早上要去公司开早会,得提前半小时出门。你上班的地方跟我顺路,要不要我绕过去接你?省得你挤地铁。”
周景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刚好撞进顾时砚的目光里——对方的眼神很软,带着点期待,像在等他点头。他心里颤了颤,却还是嘴硬:“绕路会不会耽误你?万一迟到扣工资怎么办?”
“不会,”顾时砚立刻说,指尖在手机上划了两下,调出路线图递到他面前,“我查了,提前十分钟出门,既能接上你,到公司还能早到五分钟。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在周景颐心里漾开圈涟漪。他看着屏幕上蜿蜒的路线,又看了看顾时砚认真的侧脸,耳尖悄悄红了,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应:“那……行吧。明天你到楼下给我发消息就行,别按门铃,我怕吵醒邻居。”
“好。”顾时砚应得干脆,又给周景颐盛了碗排骨汤,“对了,你上次说公司那个项目,这周能忙完吗?忙完了我们周末去周边泡温泉,我看评价说那家室外池能看到星星。”
“应该能,”周景颐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语气都轻快了些,“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明天跟同事对接完就能结束。温泉的话,要带上次买的那个草莓味浴球,你上次说好闻的。”
“没问题,”顾时砚笑着点头,“我今晚就把浴球装进行李箱,再订好房间和车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暖黄的灯光落在彼此脸上,连呼吸都透着安稳的甜。周景颐看着顾时砚给自己挑出排骨里的骨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热饭吃,有话说,有人把自己的喜好放在心上,连明天的通勤、周末的行程都能提前商量好,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敢奢望的安稳。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刺耳的铃声,是周景颐自己设的、很轻的振动,却还是让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的“妈”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眼里。
顾时砚察觉到他的僵硬,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接吗?”
周景颐没说话,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渐渐加重,指节泛了白。他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起身往阳台走——他不想让屋里的暖意,被这通电话搅乱。阳台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时,他才划开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喂?”
“景颐!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还夹杂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周母的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慌乱,“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他胃出血,现在在医院呢,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得先交三万块押金,我手里没这么多钱……”
周景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暖意已经淡了些:“胃出血?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让他别再喝酒了吗?你们不听,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周母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点被戳穿的恼羞,“他再不好也是你爸!你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医院里不管吗?景颐,算妈求你了,你快回来一趟,医药费你先垫上,等你爸好了,我们肯定还你……”
“还?”周景颐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冷,“妈,你说的‘还’,是指我十八岁那年,你偷走我打暑假工攒的两千块,给我爸还赌债吗?还是指前年,你把我给尽欢买的平板拿给你朋友家孩子玩,摔碎了却连句道歉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周母带着点委屈的声音:“我那不是没办法吗?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不容易……景颐,妈知道以前对你疏忽了点,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现在工作稳定了,日子好过了,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为了我好?”周景颐的指尖开始发颤,阳台的风好像更凉了,吹得他眼眶发酸,“小时候我发烧到四十度,你说要陪尽欢去游乐园,让我自己在家喝退烧药;我高考完想报喜欢的专业,你说‘学那个没前途,不如学会计,以后好找工作’;我刚工作那阵,工资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打电话来,只问我‘能不能给你爸买瓶好酒’……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好’?”
“我那不是不懂吗!”周母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我一个女人家,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怎么跟你们沟通……景颐,算妈求你了,你快来医院吧,你爸还在急诊室等着呢。”
周景颐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急诊室”三个字,还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但妈,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们的事,别再找我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待了几秒,风把脸上的热意都吹散了。转身回屋时,顾时砚正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他的外套,眼底满是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景颐看着他,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没什么,我妈那边有点事,我去医院看看。你明天还要开早会,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顾时砚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碰到的地方,有点凉。“我陪你一起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景颐摇摇头,躲开他的手:“不用,真的没事。你明天要是迟到了,扣工资就不好了。”他怕顾时砚再坚持,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我走了,有事给你打电话。”
顾时砚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心里疼得慌,却没再拦着——他知道周景颐的脾气,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把狼狈展现在别人面前,哪怕是他。他只能在身后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给你留着汤。”
周景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热闹突然就散了。顾时砚看着桌上没吃完的菜,还有周景颐没喝完的半碗排骨汤,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把汤倒进保温桶——他知道,今晚的夜,对周景颐来说,又会是一场难熬的寒。
出租车驶离小区时,周景颐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掏出手机,给周尽欢发了条消息:【妈给我打电话,爸胃出血住院了,我现在去医院。】
没过几秒,周尽欢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哥,你别去!他们肯定又想让你出钱!我上次回家,听见妈跟爸说,想让你给他们买套养老房,你别上当!】
周景颐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红。尽欢跟他不一样,小时候更敏感,也更记仇——当年妈把她的生日蛋糕送给邻居家孩子,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从那以后,就很少跟爸妈说话。可她却总是记着他的好,知道他胃不好,会在网上给他买养胃的茶;知道他工作忙,会周末过来帮他收拾屋子。
他回了条消息:【没事,我去看看,把医药费垫上就走。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大概十岁,尽欢才六岁,爸妈总是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有一次,妈把爸的酒瓶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到了尽欢的脚,流了血。尽欢吓得哭,妈却只是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这点小事就哭,以后怎么成大事”,然后转身就走,还是他抱着尽欢,用自己的衣角擦干净血,送她去的社区医院。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和尽欢的港湾。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周景颐付了钱,拿着手机按照周母发的地址,找到了急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他刚走到急诊室门口,就看见周母坐在长椅上,看见他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景颐,你可算来了!快,医生说要先交押金,我带你去缴费处。”
周景颐没说话,跟着她往缴费处走。一路上,周母都在絮絮叨叨:“你爸也是,跟他说了别喝酒,就是不听。你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幸好有你,景颐,还是你孝顺。”
周景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掏出银行卡,递给收费员:“交三万。”
收费员刷完卡,递给他一张收据。周母接过收据,脸上露出点笑意:“太好了,这下你爸能做手术了。景颐,你跟我去病房看看你爸吧,他刚才还念叨你呢。”
周景颐本想拒绝,可看着周母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想看看他爸嘴里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病房里,周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看起来确实虚弱。看见周景颐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来了。”
周景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找了个椅子坐下。
周母坐在床边,一边给周父掖了掖被角,一边说:“你看看你,让你别喝酒,你就是不听。幸好景颐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转头看向周景颐,“景颐,你爸这手术做完,后续还得住院观察,可能还需要不少钱。你看……”
周景颐抬起头,眼底的冷意藏都藏不住:“妈,我刚才已经交了三万押金。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是最后一次,”周母立刻说,语气带着点讨好,“可你看你爸这情况,后续的费用……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景颐,你现在工作稳定,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就再帮我们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以后我们肯定不麻烦你了。”
“再帮一次?”周景颐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妈,我刚工作那阵,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房租就要两千,你让我给爸买一千块的酒,我没说什么;去年你说要给尽欢找工作,让我托关系,我跑了好几个朋友,花了不少钱,你没说什么;现在你又要我出钱给爸治病,还要我再拿后续的费用……你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周母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不帮我们,谁帮我们?你看看你表哥,人家现在混得多好,给你舅舅买了套大房子,还请了保姆。你再看看你,工作这么多年,连套房子都没买,还跟别人合租……我跟你爸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让我跟表哥比?”周景颐的声音开始发颤,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涌,“表哥家里是做生意的,他爸妈从小就给他铺路。我呢?我十八岁就带着尽欢出来租房子,打三份工供她上学,我自己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从来都不问我累不累,只问我为什么不如别人,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我做不到!”
“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周母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有动力,想让你过得更好!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苦心?”周景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引来病房里其他人的目光,“你的苦心,就是在我跟尽欢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择了爸?就是在我高考失利,最难过的时候,你说‘早知道你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去打工’?就是在尽欢因为你们吵架,躲在房间里哭的时候,你说‘别跟个白眼狼似的,我们养你不容易’?这就是你的苦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周母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俩拉扯大,你现在跟我算这些旧账?你有没有良心啊!早知道你这么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你以为我想被你生下来吗!”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周景颐的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难过,像洪水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安稳的生日;我从来没有跟你们一起去过一次游乐园;我甚至不知道,被爸妈抱着撒娇,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我十八岁带着尽欢出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让静欢过上好日子,一定要离这个家远远的。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可以不用再想起这些事,可你们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想起这些痛苦的过去?”
周母被他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周景颐压抑的哭声,还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躺在病床上的周父忽然咳嗽了几声,声音很轻:“行了……别吵了……景颐,是爸对不起你……但她毕竟是你妈,别这样跟你妈讲话”
周景颐转过头,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押金我已经交了,后续的费用,我不会再出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周母一眼。
走出病房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顾时砚发来的消息:【到医院了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看着屏幕上的字,周景颐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回复:【没事,已经处理好了,我现在回去。】
站起身,他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挺直了脊背,朝着医院门口走去。晚风依旧很凉,可他知道,有个人在家等着他,有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碗热汤为他留着——那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想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