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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人们窃窃私 ...

  •   倪夏小臂上被砍了一刀,出血量惊人,医护人员怕她哪里还有不舒服,强硬给她抬担架上送往医院检查治疗。

      护士见她不安分地乱动,压着肩膀给她按回去,不高兴地讲:“不要乱动了,嫌自己血量很大啊……也是,伤口那么深,出血量大也很正常。”

      倪夏:“……”

      那一嗓子有点费力气,她吼完后有点头晕目眩,躺下的时候不小心扯到牵扯到手臂,瞬间脸部肌肉团在一起,整个人又晕又疼,没力气喊疼,倒担架上闭着眼冷汗直流。

      沈桯全程绷着脸跟在后面,目光一刻不曾抽离,盯着她面色变化的脸,“好好躺着,还有没有哪里疼的?”

      一摇头,天旋地转,世界都要扭曲变形了,“没,稍微有点晕。”

      护士说:“检查才知道,一会儿出结果,你是家属吗?外面先等着。”

      “嗯。”

      “正好,去前台把费用缴了,顺便一些检查的挂号和化验单也拿一下。”

      沈桯点点头,把她包包里的手机摸出来,上楼下楼帮忙缴费挂号,一通忙下来大半个小时过去,倪夏已经缝完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汗津津的额头上黏着一绺儿头发,整个右小臂紧缠着绷带,看上去可怜兮兮。

      昨晚还在缠绵悱恻完好的人,今天虽然不是缺胳膊少腿,却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他轻轻握住平摊在被子的右手,像包了块冰砖在手心里头,冷得惊人。

      烧了一小壶热水灌进热水袋,枕在她右手下边,沁人的凉淡淡褪去。床上的人过了麻药劲儿,昏沉沉醒来,涣散地看了会儿天花板,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意识清明起来。

      条件反射想抬手,倒抽一楼冷气,床边人拧着浓眉,“别动,想要什么和我说。”

      “有点饿。”她从出门到现在还没吃过饭,唯一的烤红薯当做了防身武器,受伤后失血过多,这会儿醒了饿得说话都有气无力。

      沈桯去楼下买了点清淡饭菜上来,把床摇起来,细致地摆好三菜一汤,不等她抬手,一勺热汤已经喂到嘴边,“张嘴。”

      倪夏喝了两口,暖汤入腹,精神活泛不少,“生气了?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放下汤勺挪到一边,牵起她的左手放在腿上,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漾起微澜,波纹由中心圈由点到面展开,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如昼灯光把角角落落照分毫毕现,她稍稍一抬眼就看见俊脸上那么鲜明的颜色,发红的眼尾,光点在长睫上闪烁一下,像幻梦,眨眼就没。

      倪夏怔住,假装若无其事的台词梗在喉咙,默默咽回翻腾的情绪,他那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

      她挠挠他掌心的肉,细腻柔软的手移到他脸颊边轻抚,指腹温温擦过他湿润的睫毛,牵出微末的痒意。

      他一把抓住,以额抵手,过了会儿又轻拉她的手放进被褥里暖着,“不是生气,是我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没能护住,我的问题。”

      你很珍贵,你很重要,是我的疏忽大意让你遭遇险境,这很挫败,同样的挫败发生在爷爷身上,想见不能见,他很无能。

      无声的对不起斥在寂静的空气里,那样子的沉那样子的闷,他低垂的头被压得抬不起,久久看着雪白的被褥,一呼一吸间眼皮轻颤。

      倪夏以头轻撞他的头,微抬起受伤的右臂,轻佻地虚抬起他下巴,上下左右打量,“怎么看都是个人样,你还藏着我不知道的惊喜?”

      “……?”

      “齐天大圣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见每一难都顾好自己的师傅师兄弟们,大罗神仙尚且如此,你是神仙?变一个我看看。”

      沈桯瞥她。

      倪夏不甘示弱地回望,“人生处处有意外,你要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太重人容易垮掉的。何况这次确实是意料之外。”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买烤红薯路上碰到郑东。” 倪夏回想他当时的状态,抽出被子里的手指着脑袋,“他这里……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了,疯疯癫癫的样子。”

      很意外郑东会一路向北跟着来到沥北,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一刀下来有着破釜沉舟的猛烈气势,带着曾经回不去的时光,爱与恨、恩与仇全然杂糅混成雷霆万千落下,没有退路。惊雷过后,便是消散的云烟。

      郑东现场被逮捕入狱,除夕夜自杀身亡。

      同天,沈桯的爷爷去世了。

      最后的时刻他精神很好,衰败生机的身体恢复些许活力,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沧桑的眼睛不再浑浊,如光晶亮,看了一遍床边围着的人,枯枝一样的手抬起指向封闭的门,咿咿啊啊两句,没人听得懂他说的,他似乎也不在意,唇边有着很浅的弧度,带着那样浅的笑慢慢停止了呼吸。

      丧事在沥北办得很隆重,各界名流前来吊唁,沈父一一招呼接待,听得一句节哀后聊起的不是逝者生前往事,谈的是一桩又一桩的生意,一场包裹喜丧皮囊的名利场。

      有人问你家的小儿子呢?怎么没瞧见人在现场,也不引荐引荐;也有人问大的那个还好不?身体如今还撑得住?简直天妒英才啊。

      沈父游刃有余地化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管家发消息说沈桯不会来,他乘坐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回了南深。

      回到了老人家住的乡下小院,去到院后的小山坡,那里树木常青,花草葳蕤,流水潺潺,风儿温柔地吹一吹,万物生晖。

      乡下的坟没有城市里的讲究,各家圈出的土地里水泥砌出粗糙的石碑,小小的四方墓碑,碑旁一般都有种植矮木,但靠近溪边的一棵柠檬树很吸睛,细长的枝干上缀满了金黄的柠檬,清香荡漾在山林间,像是谁的亲昵耳语。

      沈桯顺着记忆中路线往上走,紧紧牵住倪夏,两步一回头看她,收敛着速度走路,好一会儿爬到山顶,他径直走向那一抹柠檬黄,拔掉碑前杂草,隶书体撰写的碑字得见天日:爱妻林慕云之墓。

      视线往左边移动一些,并排挨着是一块无字碑,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很年轻的面貌,五十多岁的样子,笑得狂放不羁。沈桯爷爷生前给自己准备的。老爱给沈桯念叨如果以后他不在世了,一定要把他葬在奶奶身边,死后还能一起做个伴,不然奶奶太孤独,他太不是东西了。

      “对不起啊奶奶,没能带回来爷爷。”他手里捧着方正的盒子,里面是爷爷生前用过的遗物,老人家爱不释手的青花瓷盖碗。

      山上微风拂过,柠檬树窸窸窣窣晃动,斑驳光影落在盖碗上无声触摸,一会儿渐渐淡去。

      沈桯意有所感,掏出小铲子在柠檬树旁边挖坑,封好盒子埋了进去。

      倪夏把抱在手里的两束黄白相间菊花,分别放在碑前,退到一边看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给倪盛平扫过墓了,没扫不代表是忘记,相反她记得很清楚,只是那时心中有说不清的怨。

      她记得高一有次开家长会,班上所有的家长都到了,剩下倪盛平还没出现,教室外的同学七嘴八舌议论,浑不在意地揭开她的伤疤,说她也就看着排场大,实际上娘不睬爹不理的,没人要的孩子而已。

      他们笑着说,她是孤儿。其实那一刻她没有丁点愤怒,事实胜于雄辩,某种意义同学说得很对。

      可是,接着倪盛平的出现让她觉得愤怒,他不知何时站在同学身后,壮实的身影压迫感极强地罩下来,沉着剑眉横过去冷眼训斥,“你爸妈没教你做人,叔叔教你做人好不好?嘴巴几天没刷了啊?”

      同学吓得身体哆嗦,硬梗着脖子呛,“大家都知道你在外面乱搞,她妈又不要她,搞得你很想要她一样,装什么装。”

      倪盛平笑意冰冷地掐了烟,当着众多人的面把同学用皮带抽了一顿,倪夏觉得很丢脸,面红耳赤不是激动,是愤怒淹没了她。

      一切皆因他而起,他的风流多情,给人没有希望的希望,开始是结束的开始,他云淡风轻揭过。如果没有这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现实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假想没有意义。十几岁的少女不懂,铭记在心的是熊熊燃烧的怨,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心生不满,但时间总会冲淡很多东西,那样浓烈的怨磨得留下淡淡一声叹。

      悠然娴软日光下,倪夏敛回放飞的思绪,走到一边给倪湛打了个电话。

      倪湛跟胡明月一起回松南过年,过完初五回来。

      “姐,除夕快乐!”话筒那边兴奋不已。

      倪夏歪头把手机拿远,喂喂喂的声音炸在寂静山林里,等安静淡定了,她撤到耳边,“去陵园扫墓的话,帮我上炷香。”

      “好,还有么?”

      “有什么?”

      “没别的要说啦?”

      “没了。”

      “……那好吧,我挂了。”

      山顶的视野开阔,田间绿波荡漾,风里送来柠檬香,她深深吸一口气,发自内心的祝福,“除夕快乐。”

      埋好东西,在小溪边洗干净手,沈桯对着墓碑安静看了半晌,淡淡日光罩着墓碑上那张耀眼神情的照片,他放空了自己,任思绪飘荡游走于爷孙间度过的一帧帧一幕幕时间剪影里。如晴天,似雨天,烟波缥缈的回忆泛着潮湿。

      一片盛着光的绿叶悄然落下,节奏轻缓没有重量地抚拍他的肩膀,他垂首凝望,叶片飞起,拂过发梢额际,似一双看不见的温柔手给他一个脑瓜崩。

      风起,沈桯的目光轻抬,那片叶子贴着奶奶的墓碑飞过,隐入湛蓝天空。

      山上不允许烧纸点香,沈桯在俩碑前各鞠三个躬,倪夏也跟着鞠了躬。

      沿着来时路折回山脚,还要走上一段土路,才到小院。过年的乡下有了人气,每家每户门口一张桌子一摆,搓起麻将,椅子一放,人懒洋洋晒太阳。

      有摩托车拐着年货从她和沈桯身旁龟速开过去,好像是没油了,没走多远,认命的车主推着往前走。

      小院隔壁住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在外地打工,每逢过年回来一趟休息半个月,沈桯爷爷在院子里种了些青菜,吃不完就送附近的各家各户,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混得了个好人缘。

      隔壁邻居常常受老人家恩惠,今年特意从外地带回来儿媳妇做的腊鱼腊肉,想送给老沈,感激感激。

      头几天院门一把铁锁,差点以为人情栽手里,今天终于等到门开了,院子里的那条狗激动地吐舌头冲过来,邻居经常吓一跳,但这会儿不知怎么了,完全不怕了,他们觉得那条狗老了,怪寂寞的。

      “老沈——,给你送好吃的了!”

      沈桯对隔壁邻居有点印象,看看他们手里拎的自制年货,几分了然,“你们留着自己吃。”

      “欸,那可不行,这不来得刚刚好,赶上做饭了,来点儿。”

      “老沈呢?怎么没瞧见你爷爷,他人哪儿去了?”

      顿了一息,沈桯望向虚空中的某处,“他出远门了。”

      “嗷嗷,一把老骨头还是喜欢折腾,路上注意安全啊,等他回来一起打牌。”

      也不等回答,邻居留下年货转身挥挥手,两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低喃。

      “大过年的,能跑哪儿去?”

      “少了人说话不习惯…”

      “等他回来得说说。”

      ……

      人们窃窃私语,诉说远方等待的思念。

      而死亡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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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校园暗恋文《小岛心事》 “我暗恋他的第三年,他举着雨伞从漫天大雪里朝我走来。” 白切黑《危险同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