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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像是在唱一 ...

  •   陷入沉睡的天地,静悄悄得呼吸可闻,她打开床头的小夜灯。

      男人赤着精壮的身体平躺入睡,脚边勾着要掉不掉的毛毯。他胸膛的乱七八糟的红痕,有的地方用了力,淡淡的血迹凝结干涸成一道血弧,手臂肩膀上是指甲掐出的月牙。头发敞着水汽他也不吹,毛巾往头上一盖,抱她去床上后倒头就睡。

      昏黄的光影里,倪夏披上睡袍,起身拉开窗帘,世界一片青白色,像是要抹除所有痕迹与过往,剩不下什么可以留住的东西。

      愣神地看了一会儿,坐回他旁边,挡住他因光线照射过来而皱起的脸,她垂下晦暗不明的眼眸,默然看他的脸。

      川字纹消失,他的神情松散,可能是因为做梦,眼皮底下眼球偶尔不安分转动,忽而侧过身,伸手抱住她的腰,头埋进她的腹部,像婴儿睡觉的姿势蜷缩起来。

      湿冷的发激得皮肤紧缩,她却忘了躲避,任他孩童般睡着。须臾,她伸手拿起床头的干发巾,温柔轻慢地擦他的湿发。

      后半夜,沈桯从一场梦境中苏醒,满身疲惫。他很久不做梦了,梦一场,过于消耗精气。

      做的什么梦来着?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阵阵头痛袭来。在眩晕般的炸裂头痛里,骤然悲从中来,眼眶发酸得想流泪,他望着床头的那盏小灯,氤氲的黄光带他回望八、九岁的时候,再也没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笑脸老头穿过空荡的房间,穿过横跨在爷孙面前的长河,来到他身边说:以后你就跟着爷爷,爷爷要你。

      那些过往的吉光片羽画卷一样展开在眼前,然后一点点消逝,散在茫茫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身关掉小夜灯,没起成。

      腰上环着她的手臂,脑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寻找到舒适的位置,深深浅浅的呼吸洒过来一片温热,手掌爬到他的脸颊抚摸,一下又一下。

      他下颌搭在她发顶,用力搂紧怀中人,抻长了手臂关掉灯,换了个姿势抱住,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在她的黑发里埋住自己的脸。

      -

      翌日九点多,倪夏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床上人蒙头睡觉。

      她看一眼,抄起玄关的雨伞推开房门,依给出的地址来到央美美术馆,今天是展馆开放的最后一天,前来观展的人很少。沈父比她晚来半个钟,两人见面点头打了个招呼,径直往里面去。

      馆内的展品种类繁多,倪夏跟在沈父身后一一欣赏,其间话语很多,直到三楼展馆的某幅作品,他停驻脚步静静凝望。

      “看过很多次,还是这一幅作品最深入人心。”

      倪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幅油画,“祈祷中的圣母”,突出的蓝黄配色,灯光照着没有五官的脸,那是一层厚厚的气泡膜,红色耳际隔绝外界声音,还有一些浮夸廉价的配饰,细碎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抱着外套,目光落在那双合掌祈祷的木偶双手,“视觉锤上抓住第一眼,人物形象构造上抓住第二眼,画师很会炫技,很有想法。”

      值得深入人心一次,高饱和色彩带给的冲击是很难忘记的,画功了得,远远看上去像是活的,随时会从画框里走出,近看是劣质低廉的木偶,是假人。

      沈父感叹于她的专业,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油画,“你认为作者想表达什么呢?”

      倪夏一静,调过头看沈父,他神情专注,完全陶醉在艺术的美与快乐中,眼角的皱纹往上飞。

      “人性,欲望,消费主义,或许还有其他。”

      沈父精锐熠亮的眼扫过来,徐徐与她相接,“我感兴趣前两者。”

      “叔本华说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但若满足都没得到过,便只剩下痛苦,对吗?”

      “欲望能被满足?”

      沈父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活着一辈子,无外乎钱、权、名,你想得到哪个?”

      倪夏莫名扯开唇角,诘问:“我能得到哪个?”

      “没有得不到,看你敢不敢想,我在范围内允你最好最顶级。”话锋一转,他过来人一般劝慰,“你也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日子过得好你也体验过,一朝成泥跌进尘土,这些年过得好好坏坏,也该过够了。我就一个条件,离沈桯越远越好,你们分开对彼此都好。”

      倪夏笑着摇头,“可是伯父你忘了一点,欲望永远不会被满足,今天满足这个,明天满足这个,欲望何其多。”

      欲望背后是一团又一团不成型的黑暗,等待上一个欲望被满足后滋生出新的形态,和没完没了的烦恼一样,没钱有没钱的烦恼,有钱有有钱的烦恼,摆不脱甩不掉,你我本质没区别。

      “那你忍心看他见不到他爷爷最后一面?”

      她心平气和道:“别道德绑架我,你是在道德绑架他,不让他见人的是你,拦住他的也是你,说实话你做父亲很糟糕,我爸是死得早,做人还是比你强,不用父亲的权威去强迫、压制甚至控制孩子,扪心自问,你想要的维护的究竟是什么。”

      “商人无利不往,在你们看来世界无非是一场以物换物博弈场,把人物化到极致,暗中明码标价,盘算着如何把他的利用价值最大化,而您刚好有个名正言顺可以拆掉他价值的身份,身份之外,您是什么都不是的物件。”

      “你——!”

      “我先走了,就不陪您继续看展了,您慢慢欣赏。”

      出了美术馆,迎面风雪迷人眼,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兜里电话震动,她脱了手套歪头夹在耳边接起。

      “出去哪里逛了,怎么不叫上我?”甫一接通沈桯问她。

      下雪天不好打车,倪夏在路牙口候着,茫茫雪雾中来往穿梭的车辆很少,白雪渐渐覆盖路面车辆行驶过的压痕,抬眼看一下远方,地铁标志模糊,两三人往那个方向走去,她也跟着。

      “奖励你多休息,黑眼圈要掉肚脐眼了。”

      “烤红薯吃不吃?”地铁出口有老大爷躲在挡风口摆摊卖烤红薯,铁炉火烧得很旺,她小跑过去烤火,“来两个。”

      “……”

      倪夏想象出他应该笑得很无奈,有部分短促的音节阳溜出来。

      “外面天气不好,在什么地方?我去接你。”

      “在回来的路上,马上进地铁。”

      烤红薯做好,大爷皲裂粗糙的手拎着塑料袋,递到面前,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扯了一下,没扯动。

      目光升起,风雪翻涌间看清晰老大爷的脸不老,雷军帽下一双鼠目阴鸷的眼,连同那双手一道死死地扣住她。

      “找到你了。”

      眼前闪过一道亮光,倪夏神情骇然苍白,郑东掏出壁炉里的瑞士军/刀,猛地挥刀向倪夏。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抹鲜红蛇似地蜿蜒流向远方。

      -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目,多看一下眼睛像被针扎的疼。

      过了一会儿,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医生疲惫走出,神色麻木地喊:“谁是病人家属,过来一下。”

      沈桯和沈父齐齐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过去,管家和保镖像两堵密封的墙挡住前者。最近的距离,最远的隔阂和拒绝。

      家属间矛盾常有,医生无意解决,不要大声喧哗影响病人休息就好,“就在这两天了,有什么想说的多说说多聊聊,老人家活到这把年纪,很有福气的了。”

      沈父理解,点头谢过医生。

      视线越过两堵高大的人墙,沈父看向沈桯悲恸发红的双眸,亮得像雪地里一簇火炭,又冷得像湖底冰川。

      盯着沈桯的那双眼看了片刻,有那么瞬间心中松动,他转身往病房走,“没我的命令,不许他进来。”

      紧闭的房门打开又合上。管家跟在沈父身边多年,从南深辗转到沥北,半辈子都围着沈家打转,指东永远不会往西,他看着沈桯,微不可查地叹气,“回去吧,老爷子知道你来过,会安心的。”

      沈桯垂下眼角,喉咙发干,“我去外面买瓶水。”

      天幕下,树枝弯折挂雪,枯干高悬摇晃,像是在唱一首老旧的歌,行至尾调,余音颤颤而尽。

      握紧手里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仰面灌下一口,风里忽然送来铁锈的味道,余光瞥到鲜艳的红浸透衣衫,染着白皙皮肤,一双血手异样显著。

      噗通噗通——,心律不受控制失衡,像从悬崖跌落而下,所有声音化作离弦的利箭,穿破耳膜直戳心脏。

      你说什么是孤独,得到又失去,相遇又别离,人生如梦,醒来发现周围空空荡荡,就像这雪雾蔼蔼的天,抬头仰望,无垠的空与白。

      担架上的人似有所感,支起脑袋望向他,大喊一声:“沈桯!”

      附近人被吓一跳,纷纷转动眼珠下意识聚焦目光于出声的方向,沈桯也不例外地循声而至,怔然空洞的眼眸忽然渡上淡淡的光彩,凝然不动地注视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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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校园暗恋文《小岛心事》 “我暗恋他的第三年,他举着雨伞从漫天大雪里朝我走来。” 白切黑《你是一片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