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78、第 78 章 离开新渔镇

　　正月里的情人节快要来临，许辉提前让陈耀把时间空出来，见面的地点按照陈耀的要求，距离新阳社区站牌依旧整整隔了两条主道。许辉虽然觉得过于见外，不过也能理解陈耀怕被家乡熟人认出非议的心理。这段感情刚开了个头，越少人知道日后越不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这个推测令他不安焦躁，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交给时间证明将这段感情走到亲戚面前走到最后为止。许辉在路边泊车等待，自己把自己安慰好，当看到陈耀小小的身影由近及远才又眉开眼笑。

　　陈耀坐上副驾驶，许辉帮着拉安全带，模仿着他听到陈耀妈妈电话里的声音，笑问：“耀耀，收到多少压岁钱？”

　　压岁钱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小的时候五元，大一点十元，上大学之后是五十，现在再也没有谁给陈耀压岁钱了，今年更是因为“工作的姑姑”这一身份，陈耀掏腰包给了陈勇的儿子一千两百块压岁钱，这家人说，一千两百块是压岁钱的行规，少了拿不出手。陈耀摇摇头，脱口一句“没有压岁钱”，她机械地扣上安全带，闷闷不乐，兴致不高。

　　来之前，考虑到陈勇并没有准备情人节礼物给他老婆，陈耀拿出包里随身携带在杭城采购的全新的口红和防晒，让他选一样作为他自己准备的礼物赠送给他老婆。口红是TOM FORD黑管07哑光红，三四百，防晒是邻国最近的创销款，两百多。陈勇询问陈耀哪款价格高，陈耀如实回答是口红，陈勇当即把口红抽走了，陈耀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谁知陈勇走出未到三步远，一个转身将陈耀手中的防晒也瞬间抢走了，留下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像猴子般撺掇消失了。

　　这个年，陈耀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哪怕这是第一个她不需要早出晚归出去兼职赚生活费的新年。陈耀尽量不去想这些被索取剥削压榨的细节，但是心里就是透不过气，她知道许辉在旁边，他是无辜的，她应该表现的无关紧要一些，应该要随意自然与这个新年以及情人节的气氛相配一点，可是她做不到，她掏出手机翻看日历，今天是大年初六，还要在家呆四五天，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尽自己最大努力吞咽百分之五十的委屈与压抑，不影响身边的许辉，她看着路边被挂上各种火红灯笼的大树，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许辉，前几天我和陆琦见面了。”

　　许辉启动车子，离电影上映还有一个小时，这个点不堵车一切都来得及，他问：“姐妹俩说什么了？她现在在做什么？”

　　陆琦结婚后并未工作，陈耀坦诚：“算家庭妇女吧。”

　　“我和张鹏也见了面。”

　　陈耀难得地放松一笑，问：“哪个张鹏？我小学同桌还是初中胖子？”

　　“你的小学同桌，你一定想不到，他的本科同学去M国留学和陆嘉一所大学。他们在一个4B4B宿舍，是室友。”说完，许辉往右偏头看了陈耀一眼，陆嘉这个名字，会对她有影响么？

　　陈耀不得不感慨：“世界也太小了。原先我们在镇上，大家互相都是对方的同学并不觉得奇怪。如今出了国，竟然也能联系的上。陆嘉和张鹏的本科同学如今在异国念同一个大学，还成了室友，太神奇了！”陈耀说完，内心的某个向往与雏形又开始悸动，事实上，她一直存着这份心思也一直在积蓄在忍耐，她随意地问，“那边学费贵么？住宿费贵么？生活费需要多少？”

　　许辉起先还有点好奇和担忧陈耀刚才上车时的心情并不算明朗，不过听她话一多，他又将担心像鸡蛋般打散，直爽道：“他们这专业学费七万美金一年，住宿费他们在的地段一千一美金每个月，也有更贵的，生活费我没有问。”

　　陈耀将脑袋重重地砸在椅背上，满脸茫然，她有两张卡，一张卡过年被这家人消耗得剩不了多少，另一张卡只有30277.5元人民币，她的存款稀薄地够不到学费的零头，这是一条漫长的路，如果真有一天陈耀能够走到那，那将是猴年马月。可是这次回家，她又一次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想要逃离，逃离新渔镇还远远不够，她要走得更远，远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望其项背，远到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远到她仁至义尽之后可以畅快地做个铁面无情人。这个想法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想法越是热胀现实就越是冷缩。陈耀屏了一口气，理想也许只是泡沫，现实却是针尖，她咬牙切齿道：“也太贵了！”

　　许辉目前还未能捕捉到陈耀的宏图志愿，他只是觉得陈耀咬牙留学学费贵的时候很有力量，像那天寺庙的红墙转角，那时十五六岁的陈耀说那是另一个文明世界，他当时不懂，可是眼前的陈耀和记忆中的陈耀重叠，一个夏天，一个冬天。许辉行车平稳，礼貌周全，忍耐有加，一而再地允许旁边车子插道，轮到他的时候前方刚刚转为红灯，他停稳车，理智分析说：“金融，法学，投资回报率也高，就业率趋近100%，顶级事务所第一年有几十万美金的薪水，中等薪资工作一年也能覆盖学费了。”

　　顶尖学校顶尖专业，顶尖专业顶尖人，顶尖人得顶尖薪水，自然不过，陈耀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红灯，问：“那如果是一些技术性不强的文科专业在那留学毕业呢？”

　　“听说有一些人一个月拿几千美金，支付房租、车贷。”

　　“哦。”陈耀自嘲一笑，“果然是金融，医生，律师在那边赚钱，李晶倒挺适合去那边镀金。”

　　不懂陈耀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李晶，许辉顺势接茬：“对，一个律师，一个医生，等李晶和陆嘉在那边站稳脚跟，我们两连夜卷铺盖过去，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他们两人应该不会让我们流落街头。”

　　“如果有一天，我流落街头呢？”

　　许辉反问：“哪里的街头，东南亚还是欧美？新渔镇还是杭城？”

　　陈耀没有回答，又问：“投资回报率不高的项目，值得投资么？”

　　“赚钱还是爱情？”

　　“有何区别？大数据家。”

　　许辉将车开往市区方向，答：“爱情值得冒险，投资则不必要。”

　　陈耀不理解：“爱情怎么会大于赚钱？”

　　许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抓紧，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方向盘的触点，给了答案：“因为值得。”

　　“你导师听到你这个回答，会不会后悔收你。”

　　许辉轻微一笑，又看了眼陈耀，眼角带笑，说：“也许吧。”

　　“下一个问题。”

　　“请提问，陈耀同学。”

　　“下个月有个妇女节，你忘记给你妈妈准备礼物，我刚好有两个未拆封的化妆品，口红四百，防晒两百，我让你选一个作为你送给妈妈的妇女节礼物，你会选哪一个？”

　　许辉的眉头略微皱起，那股诡异的直觉又从脚底窜起，这个问题有雷，回答不好也许“万劫不复”，陈耀的问题比开车还要冒险，他斟酌道：“我妈妈不使用化妆品。”

　　陈耀盯着许辉，坚持：“必须选一个。”

　　许辉又一次没招，陈耀不是数学，没有算法，没有公式，总是出其不意又情理之中，到目前为止，他体验到陈耀身上散发的“出人意料”比“理所应当”要多得多，他像是找到了规律又像是摸到了死结，来来去去，凹凸不平，他问：“这是某个测试题么？测爱情和金钱在一个人心里的重要程度排名？如果我选错了，证明我是一个把金钱看的比爱情重的人？推翻我刚才说的话？”

　　陈耀苦笑答：“没有这么复杂，不是心理测试题，只是想要知道你的答案，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

　　“我选两百的，顺便把货值转给你。”

　　“为什么？”

　　“一分钱一分货，两样都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在你的东西里还把贵的选走？我拿走了，你就没了，所以货值一定要转给你，必要情况下要在原本货值上加上10%，因为挑选采购也花费了成本。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没有准备礼物，你把你的东西给我让我挑选的善意，不应该被辜负。”

　　陈耀的表情是面无表情，她整个背贴在椅子上，正视前方，虽然没有看许辉，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耳朵和心里。

　　许辉不安地看了一眼。

　　“去哪？”陈耀望着熟悉的街景，明知故问。

　　“市区看电影。”

　　“什么电影？”

　　“最近挺火的一部武侠片。”

　　“掉头吧，我不想看。”

　　许辉看了一眼左右车流，将车往右弯入就近的小区门口，幸运地占的一个车位，他将车停稳，熄火，他不是发火，也说不上无奈或者克制，更多的是不解，他盯着陈耀，眉眼好看，抓起的头发露出的耳朵也很秀气，鼻子的弧度刚刚好，不塌又不至于过挺。计划被打乱，可以，没有问题，但是他要知道理由，他眼睛闪着光，直接发问：“所以，我回答错了。”

　　“你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看电影？”

　　“我说了不喜欢武侠片。”

　　“据说是一部武侠文艺片。”

　　“我不喜欢武侠文艺片。”

　　“也许情人节是该看爱情片，但是你答应出来的时间太迟了，那几部片子被订满了，有位置的时间对不上。”

　　“有比情人节上映的爱情片更难看的电影么？”陈耀依旧是直挺挺地靠着椅背，不看左右，只是盯着前方，前方并无好风景，连续阴雨天这块路段小面积塌陷了几十公分，眼下正用警示牌围着绕了一个圈，来往的车辆纷纷避开。

　　终于，许辉叫了一声：“陈耀。”

　　“我在。”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随口问的。”

　　“有情节，有脉络，有选择，只是随口问的？”

　　“是的。”

　　“你希望从我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陈耀沉默。

　　许辉将身子坐正，也看着这一圈黄色警告牌，接着输出：“没有意义，靠这些测试题得到某种答案，验证与自己心里猜测的是否一致，心性不够稳定强大的人才会盲目信奉网络上所谓的心理测试题。”

　　“没有意义么？”陈耀的声音平静，她看着身边的许辉。

　　许辉瞬间反水，答：“也许我不该用理科生的思维去推测文科生的思维。所以，意义是什么？”

　　“我只是想确定。”

　　“确定什么？”

　　“正常人会怎么选？”

　　“选便宜的，把钱折现给你。”

　　“你应该选贵的，顺便把便宜的也抢走。”陈耀说的很果断。

　　许辉只是很轻很轻地反问，声音也很平静，“我是人么？”

　　陈耀突然笑了，一种很轻松地大笑，“今天市区人太多了，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吧。”

　　“带你去海边，不过风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