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离开新渔镇 ...

  •   奶奶的老房子,菜地,河流,靠岸的树几年前就已不见踪影,而她最后几年短暂居住过的那一排临时房,门口竟也杂草丛生,枝叶枯萎凌乱,它们挡住了入口的小径,令陈耀分辨不清哪一间房哪一条路是收留过奶奶最后时光的居所。陈耀只能从西面进入,穿过这一间间木门,门口没有坐着任何一位老太太,也无人唤她是美凤的孙女耀耀回来了。这些老人普遍诞生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经历了物质最匮乏的年月,插秧种稻,喝粥吃豆,绣花卖农,生儿育女,在经济陡然变迁的几年里接二连三地离世,什么都留下了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陈耀终于迈步到了奶奶的这间临时房,她透过窗户往里瞅了瞅,什么都是空空的。正对着窗户的原本是奶奶从老房子移过来的床,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坐在小板凳上和奶奶面对面聊天,那会她精神不错,面有笑意,全是温情。陈耀收回视线,又将这一排房子看了一眼,又将房子对面的快要高过临时房的杂草看了一眼,她知道不出三五年,甚至不出三五月,这排临时房也将被全部推倒,或被绿化或被公路或被新的建筑所取代,原来物是人非竟是仁慈,怕只怕,物没了,人也没了。

      人这一生,活着又死去,留下了什么意义?而门口坡上的野草,竟有一米之高。

      陈家村如今成了社区,陈耀的家在三楼,她徒步上楼,与新的上下楼邻居点头寒暄,那些原本被陈勇在少年时代一户户入室偷窃过的老房子左右邻居如今都被分散在不同幢,约摸有好几百米的距离。母子包庇,栽赃嫁祸,接二连三,陈耀一面和新的邻居打招呼,心又不由地变得沉重。靠近他们,靠近这个家,就靠近了潮湿靠近了阴郁滋长了胆怯与怨恨,如今再也没有漏雨的楼梯,可陈耀每向上迈步一个台阶,都觉得照旧在下雨,雨势越大,心越悲怆。

      新阳社区,陈家村,它们都是一样的。

      徐莲花,陈勇,陈华生,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陈耀深呼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听到门铃音穿梭在房间的瞬间,深入骨髓的压抑从四面八方拥挤到陈耀的心间与头顶。陈耀进门,陈勇最先注意到了陈耀脚上穿的鞋子,他盯了鞋子几眼,对着徐莲花使了个眼色。陈耀简单说了句“回来了”就被安排在一个房间,床的正上面挂着陈勇儿子的周岁照。

      一个小男孩推门进来叫了声“姑姑”,陈耀蹲下抱了抱小男孩。陈勇当即脱口一句,“姑姑可不是白叫的,姑姑可不是白当的。”陈耀没看陈勇,只是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眉清目秀,日后千万不要和爸爸一个样。但是陈勇从来不会令人失望,他接下来嬉皮笑脸居高临上一句:“你的鞋子不错,给我也买一双,给你侄子也买一双,姑姑可不是白当的,过年压岁钱也准备好,他出生的时候,于情于理,满月周岁,你这个姑姑都是要包红包买衣服送黄金的,这些你都没给,姑姑可不白叫,姑姑可不白当,现在全部要补上的,多多少少,看你心意的,别人家客气的每一份礼都是上万。”

      徐莲花赶紧跑过来接腔:“是啊,是啊,兄妹之间都是这样的,前面村头的女儿陈燕给自己妈买了件上万的貂绒大衣,后面村头的陈盼给自己兄弟结婚包了一万六千八,孩子满月还买了黄金长命锁,周岁的时候买了一对金手镯。”

      “你以为姑姑是白当的。”陈勇看了徐莲花一眼,又重复了一句,“姑姑可不是白叫的。”两人怀着同样的目的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而陈华生在厨房做饭。

      果子熟了,该采摘了,用剪刀,用撕的,用扯的,威逼,利诱,哄骗,欺诈,怎么样都可以,放到自己篮子的那都是好果子。

      ……

      哪怕陈耀对于这家人的索取与贪婪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一顶顶带着孝顺的高帽一碗碗裹着亲情的蜂蜜像块块冰雹纷纷砸过来的时候,陈耀自己,陈耀的钱包,实打实被砸了个千疮百孔。徐莲花当天眼疾手快收走了一万现金;陈勇逼着陈耀下单了同款的Adidas亲子鞋一双,花费了一千三;徐莲花又说三楼厨房烟雾大,要在二楼装修一个厨房,冰箱看好了,还缺五千五;陈勇又说再给二楼买个沙发,给陈华生买个黄金戒指,过年让老人家高兴,费用一人一半,沙发和戒指的钱陈耀先付的,花了五六千,陈勇回头只给陈耀一两千,说自己钱不够就不给了;陈耀出门给小侄子买外套的时候徐莲花又一条信息过来说鞋子给儿媳妇也买一双;陈勇又把自己看中很久的键盘和鼠标的链接发给陈耀让她付钱……

      永无止境,永无止境。

      陈耀在杭城工作生活一点一滴积聚的自信与能量在这个“家”里又一点点地被渗透,被蚕食,被浇灭。短暂落脚几天,她毫无生机地像个提线木偶。

      每一晚,当陈耀暂住的侄子的房间趋于平静,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黯淡的灯光,空洞的天花板,货车经过开发大道跟着轻微晃动的房子……一切的一切都令陈耀想要迅速逃离。许辉偶尔会发些信息或者图片过来,陈耀要么不回,要么间隔几个小时回复一句睡了。

      许辉这几日忙着和外婆这边的亲戚聚餐,给爷爷奶奶倒腾修理旧物件,重新规划厨房和卧室,这个年岁的老人家装就得简易安全平稳,许辉还租了轮椅带两老去郊区未开发好的湿地公园,还买了几件保暖衣服。年间生意好,父母自然是不回来的,只能由他这个孙子尽一份孝。他几次掏出手机都等不到陈耀的信息,发来一句:好了,不打扰你和家人团聚,不过还是抽一天时间我们见面。

      家人?

      陈耀看着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个屋顶,在这个屋顶下的人就是家人?如果是,为什么会有寄人篱下这个词?她将手机放到一边,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年末到年初,陈耀一日比一日疲惫,终于熬到了正月里给奶奶上坟的日子。再次来到这座山脚,三兄弟年前一人出了七千给坟墓修整过,徐莲花质疑老大老二从中吃回扣闹了一阵,一路上碎碎念,陈华生叫她闭嘴。陈勇刚去市中心染了黄毛花了八百,和他媳妇说说笑笑问要什么情人节礼物。几个人上山的心情各不相同。

      雨后泥泞,陈耀一步一步走着,到达半山腰的时候,她看着奶奶的墓碑,有许多话竟不知从何说起,这一路,她从一个受了委屈只会跑到奶奶家老木门寻求安慰的丫头到现在成为一个姑娘毕业了,工作了,有收入了,有能力回报了,可她却不在了。陈耀看着墓碑,她小的时候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力量,现在依旧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力量。她不知道别人在自己挚爱亲人的墓碑前会说什么,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都不合适,陈耀只是在心里和坟墓里的那个人呢喃:我挺好的,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徐莲花的声音打破了陈耀的宁静,只见她双手捧香,一拜一言:“保佑孙子年后抽到好的公立幼儿园,保佑陈勇工作顺利,保佑子孙后代安康有钱……”

      陈耀觉得无比讽刺,活着的时候,她没有给过奶奶一天好脸色,连别人送的一口高压锅她见到了都要跑过去占为己有用到破损,时不时跑到奶奶屋子里面对面戳着食指骂她怨她。如今她长眠了,徐莲花竟然胆敢在坟墓前祈祷让她保佑子孙后代安康幸福有钱?

      人类怎么可以诡异至此?

      难道活着的人竟然不如死了的人能够给人带来希望和财富?

      难道生前不曾善待过的人死后竟然有灵可以保佑你们子孙后代顺利安康发财?

      陈耀想不通,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令她想不通,她又一次想吐。

      下了山,徐莲花接了电话匆匆走了。陈耀搭了辆公交车去往市区一座人流并不大的商场,她和陆琦约在那儿的一家甜品店见面。算下来,两个人也有一年没有见面了。这一年,陆琦结婚,陈耀工作,两人走向了不同的路。

      天气放晴,过了午间的甜品店人不多,陈耀挑了一个面对着玻璃门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过菜单,她说再等等。

      不多会,陆琦推门进来,自然卷的刘海被梳向一边,依旧有几缕调皮地跑了出来,皮肤略白了些,看到陈耀的陆琦的脸还显得有些羞涩,上嘴唇露出几颗牙齿,带着点久别重逢的不好意思劲儿。陈耀赶忙伸手招呼,陆琦笑脸盈盈地走过来坐在陈耀的对面。

      “没有大变化。”陈耀望着陆琦笑着说了一句。

      “你变漂亮了,陈耀。”

      “哪有。”

      两人寒暄了几句,服务员重新拿过菜单,陈耀点了两份甜品西米露正欲买单,陆琦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服务员,笑道:“我请客。”

      “别,我来就行。”陈耀赶紧拒绝。

      “我请客。”陆琦坚持。

      陆琦把钱塞服务员手里,趁着找零的间隙,她附在陈耀耳边说道:“我有钱,我今天和老公说和老同学见面,他给了我一百块,让我请客,说不能让我丢份。”

      陈耀心里五味杂陈。

      陆琦接着面带笑意地说:“他刚才开摩托车送我过来的,把我停在商场门口,这会去瞎逛了,说是不好意思打扰我们,一会走的时候他再开摩托车送我回家。”

      简短几句话勾勒出了陆琦的婚后生活,这和陈耀预料的大相径庭,她问:“他对你好么?为人怎么样?”

      “挺好的,是奶奶的朋友介绍的,独生子,为人肯吃苦,周一到周五做本职工作,周末在修车店帮忙,收入还可以。”

      “本职工作是什么?”

      “在工程那边负责大车出入。”

      “哦。”陈耀点了点头,这份工作对于她而言确实陌生。

      “待遇还可以,周末修车收入也不错。如果以后有可能,我老公打算盘一个修车店。”

      “那挺好。”陈耀看一眼陆琦,“收入重要,对你好也很重要。”

      这时服务员端来两晚西米露,冰的,陆琦俏皮一句,“我现在偷偷吃,这几天我婆婆老公都看的严,不让我在外面吃东西。”

      “为什么?”陈耀不明所以。

      陆琦站起身坐到陈耀身边,她牵起陈耀的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陈耀一开始疑惑,随机立马警觉,惊讶道:“陆琦,你怀孕了。”

      “恩。”陆琦笑笑点点头,又轻声耳语,“还没到三个月,就告诉了我奶奶,现在也告诉你。”

      陈耀轻抚陆琦的肚皮,虽然依旧扁平,目前也无任何胎动迹象,可是一想到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扎根滋长只等几个月后呱呱坠地,新生命的到来令她欣喜。待陆琦坐回对面,陈耀将两碗西米露放到自己面前,说道:“这两晚都我吃,刚才你请我,现在换我了。”说完,她重新拿起菜单,点了一杯鲜榨纯果汁和核桃露给陆琦。陆琦无奈只能笑笑接受这样的安排。

      甜品吃到一半,两人有说有笑,陆琦喝着果汁,介绍起了自己如何发现怀孕,“头几个月婆婆就在催,还带我去看中医,吃了几贴药,都没有效果。后来婆婆带我做牙齿,验血的时候才发现怀孕了,这下牙齿也不做了。”

      “你要箍牙?”陈耀问,她心想陆琦的婆婆细心周到,为儿媳妇箍牙。据陈耀所见,她在的乡镇学校,一个班级在做箍牙的绝对不会超过两个。

      “不是箍牙,是拔牙。”陆琦咧嘴,用手指指着自己的一颗虎牙,“我没怀上,我婆婆找人算,说是老虎和我老公相冲。我不属虎,我婆婆觉得是这颗虎牙的关系,所以带我去牙科本来要拔掉这颗虎牙的。”

      “……”陈耀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欲言又止,说什么都不合适。

      “陈耀,你读过书,你知道喝碱性水是不是容易怀男孩?”

      “没有这样的科学依据。”陈耀摇摇头,“你想要第一胎是男孩?”

      “女孩我也喜欢,不过我婆婆想要男孩。”

      陈耀抓着陆琦的手,细细看着她的脸,她和陆琦算不算上个世纪末重男轻女观念下的牺牲品,两人一路走来过的并不算顺利,但是陈耀绝不允许自己在现在这个社会下也成为同样的人,和上一代有着同样糟粕思想的人,她柔声道:“陆琦,生男生女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均衡健康的营养在孕期很关键,通过饮食并不可以改变性别。”

      “那清宫图呢?”陆琦追问。

      “我不懂。”陈耀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些都是概率问题,有的人准了说它灵,有的人不准说它不灵,并没有依据。”

      “好吧。”陆琦虽然显得有点丧气,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倒喜欢女孩,等她头发长一点,我给她扎漂亮的辫子。”

      “好啊,到时扎好了拍给我看。”

      “我小的时候没有人给我扎头发,你记得么,一到三年级,我都是短头发,又黑,跟个男孩似的。”

      陈耀突然又有点心疼,问:“奶奶身体还好么?”

      “年前上厕所又摔了一跤,倒在地上叫唤了很久都没有人发现,现在好一点了,不过腿脚还是不利落。这段时间,我也让她不要送家里的蔬菜过来,不过她没听,还是托村里人送过来。”

      “我走之前去看看她。”

      “好。”

      因为陆琦怀孕的关系,两人并没有聊太久,一小时后,陈耀远远看着陆琦上了她老公的摩托车才搭了公交车回家。原先转两趟才能回的家如今也有了新路线只需要搭一辆就能直达新阳社区站牌。陈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的心绪跟着车子摇摇晃晃,她将自己和陆琦从小学到高中的经历回忆了一遍,十二年交往,五年平行,不知道下一个五年,命运会把她们带到哪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