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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离开新渔镇 ...

  •   许辉调转车头,一路往东经过新渔镇街面,穿过漫长广阔的农场,沿边看见不少的牛和羊,一直往东,最后停在了郊区未开发完全的湿地公园,年前天气好,他载着老人来过,还吸引了一部分游客,不过年后阴雨连绵,这片开垦了一半的公园荒无人烟。许辉将车停下,两人在半旧的临时长椅坐下,许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耀身上,远处有一片湖,不时有几只白色的鸟低空飞过,色调落寞地像一幅老旧的油画,边角偶有一处没有褪色的浮白。

      “不是说去海边么?”

      “风很大。”许辉回答,今天两人的衣服都没有帽子,怕是扛不住,哪怕是眼下周边有大片的半成品建筑抵挡,依然遮不住从四面八方入侵的风,“先坐会,一会带你去。”

      陈耀环顾四周,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刷到一半的巨型广告牌,依稀可见“海湾新区”几个字,她问许辉:“这儿要改名了么?”

      “是的。”许辉循着方向看着“海湾新区欢迎您”几个大字,答:“以后新渔镇往东一片都要规划为海湾新区了,它会成为第六个省级新区。”

      原来如此,陈耀又问:“那新渔镇呢?彻底消失了么?”

      “暂时还不会,可能会缩减。高新建筑往东发展,会形成新的一个区,就是我们一路开车过来的地段,而原新渔镇往西会有改造整合,总之是个大工程,整套规划下来还要三五年时间。”

      “一分为二?”

      “差不多。”

      “发展真快。”陈耀低喃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逃离,新渔镇居然马上不叫新渔镇了,她悄悄将手拽成了拳头,她要忍耐,积蓄,远走,在新渔镇还是新渔镇的时候,脚步要快,不然来不及了。陈耀又将视线投回前方的湖,说:“我打算初十回杭城。”

      “年前不是说正月十二走么?”许辉不明。

      “工作上有几件事处理。”陈耀轻描淡写。

      谎言不算高明,勉强称得上敷衍,许辉不打算拆穿,坦言:“好,那我也初十走,我和李晶说一声,说不定她搭我们的车。”

      “可以。”

      风越来越大,两人没有停留太久,许辉依言将陈耀带到了新渔镇东面的尽头,海边。这儿没有蔚蓝的海水,高高的堤坝下面是裸露的坑坑洼洼的黄土,远处才是一卷又一卷的掺着黄与浊的海水,夏天还会有人过来抓螃蟹捉龙虾钓鱼,冬天,冬天就不值得欣赏了,路边的树叶早已掉光,光秃秃地裸露不值得谁为它驻足,枝干细瘦无力,即使最粗壮的树根也显得萧条。陈耀却不觉得荒凉煞风景,海水退了还会上涨,带来新的源泉,而树木,树木只会一年比一年更有力量,终有一天它可以独当一面,遮风避雨。

      陈耀靠在堤坝上看的出神,许辉只觉得眼前既无美景,又无暖意,甚至风打在脸上的时候非常刺人。可是他站在陈耀身边,陈耀却把这一切景色看得出神,他把陈耀看得出神,寂寥的冬日海边,近处的姑娘,正月的情人节,错乱的计划,毫无章法的风,一切的一切,即使不合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约摸半个小时,他牵着陈耀的手上了车,陈耀的手冰凉,他往里哈了哈气,又碰了碰陈耀的脸颊,轻语:“上车,我开着绕一圈。”

      难道男生的温度天生比女生高,感受到掌心的热量,陈耀温顺地点点头,任由许辉牵着自己的手坐上了车。暖风开到最大,许辉开车将这一片真正的沿海地带绕了个圈,他问:“告诉我,刚才看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这片海应该比今天电影院上映的片子好看。”

      “你真的很挑剔。”许辉难得对陈耀不客气一回,心想她是真的不喜欢情人节档期的爱情片,宁愿在这看退潮的海吹最冷的风,话语刚结束他又牵着陈耀的左手,“现在不是好时候,暑假的时候我再带你过来。”

      “许辉,可我没有暑假了。”陈耀说的不经意,内心却在彷徨,真的从此以后没有暑假了么?

      许辉说的自然:“那就趁年假或者明年过年,我们去三亚。”

      陈耀给不出答案,只是沉默,最漂亮的海在哪,最温暖的海在哪,她不知道,作为海边长大的孩子,她的童年没有海浪与海鸟,只有轰隆隆的缝纫机和谩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许辉绕了一圈,海边地大人少,他一路握着陈耀的手送她回去,依旧是隔着两个主道下车,他不敢问要不要近一点,隔一个主道也行,这样她不必要顶着风一人步行至少十五分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许辉帮忙解安全带,开车门,又一次看着陈耀独自行走的背影,他在新渔镇看到的陈耀和在杭城看到的陈耀和在N大看到的陈耀和在舞台戏剧表演上看到的陈耀,每一个都是她又不是她,“横看成岭侧成峰”,许辉又莫名地想起一句诗,陈耀是一道谜题,他解不开,也不打算放手。

      陈耀到“家”的时候,徐莲花依旧没有回来,陈耀陪着侄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在厨房的陈华生接了个电话,依稀之中,陈耀摸清了事实,徐莲花的哥哥徐大富年前在银行因为排队取款的问题与人发生争吵斗殴,被保安报警一直关在派出所还未放出来。徐大富早已是市区中级人民法院的常客,徐正康的疯癫,余老太的泼辣伶俐,陈勇的成绩单和屡次偷窃的事实,一直是家里未能宣之于口的黑洞与秘密,徐莲花尽其所能瞒着藏着,她觉得娘家丢人或者儿子丢人的事她自不会吐露半点口风,她只是到处和邻里左右说陈耀放的屁很臭,脚也很臭,也从未给她买过一双好的鞋子。

      陈耀听着陈华生的电话,她将脑袋靠在沙发上,侄子过来摸摸她的肚子,问她饿不饿,陈耀笑了笑,侄子踉踉跄跄从厨房端来一碗水,递给陈耀:“姑姑,肚子饿了,喝水水。”

      陈耀摸摸小侄子的脑袋,幸好这个家里,还有一份纯真。思及此,陈耀赶紧坐直身子,这个家里总要有个不一样的人吧,基因,血脉,代际,业力,能滋长出一个破局的人么?

      晚饭是在徐莲花到来之后开动的,异常安静,陈耀洗完碗自己回了房间。徐莲花照旧不敲门直接进入,她对陈耀讲话向来不需要铺垫与酝酿,比如当下:“你年龄已经26岁了,别人早就抱娃了。邻居介绍了一个,在菜市场卖烤鸭,初八日子好,初八晚上你们见一面。”

      陈耀坐在写字台上,头也没抬,干脆利落:“我不去。”陈耀是12月份出生,按照当地虚岁算法,她今年26岁,这在新渔镇村里村外,算是个大龄姑娘。

      “我也和别人说了,我们家耀耀是读过大学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们要找也要找读过大学的,有正当工作的。另外也有人介绍了一个,是读过大学的,不过……”

      陈耀不明白徐莲花的口中对自己居然也有“不过”两个字,连她都难以启齿,那这人到底得是什么条件?陈耀耐着性子将书合上,她十分好奇,她直直地盯着徐莲花,问:“不过什么?”

      “人家离过婚。”

      “……”任何词语都无法代表陈耀此刻的心情,她痛痛快快地呈现不爽的表情,直接挑明:“所以你要让我大学毕业半年和一个离过婚的人相亲?”

      “结婚比较急,家里拆迁匆匆结的,结完之后发现女方有毛病,就离了。”

      陈耀恼怒:“一个为了拆迁匆匆结婚的人,一个把离婚的过错推到女方身上的人,你让我和这样一个男人相亲?”

      翅膀硬了,硬了,敢当面掀摊子了,徐莲花的表情也从难为情转变为理所当然,大声张罗道:“你看看你,26岁了,你不去相亲,你要当妓女么?”

      陈耀站起身子,走到徐莲花的面前,如今她已经彻底地压徐莲花整整一个头肩,她眉目铮铮,看着徐莲花这张脸,满脸皱纹,斑点成片,一开口说话门牙中间就有一道缝,这是油漆工怎么填也补不上的洞,眉毛稀疏,脸颊无肉,内凹佝偻,额头窄小,异常丑陋,她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一个当妈妈的人到底要恶毒到什么地步才能对一个女儿说,你不去相亲你要当妓女么这样难听的话。哪怕这二十多年,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但是陈耀本着毕竟“一碗饭”毕竟“一碗水”的情谊,再想逃离也想着先把这些年的学费、口粮至少以三倍的本息返还,折射,连本带利还给这个家再刚正不阿地离开。可是,无论哪种亲生或者非亲生的母女关系,一个当妈妈的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女儿说“你要当妓女么”这样的话。

      陈耀再卑微弱小,她有底线。

      徐莲花再恶毒张牙舞爪,她应该要有底线。

      陈勇再贪婪胆小猥琐懒惰不劳而获,他应该守着最后一道线。

      陈华生再懦弱无能沉默,他作为一家之主,他没有主动施暴作恶,他应该看好他老婆他儿子这两根线,他不能永远看似站着却是躺着几十年来无动于衷。

      很可惜,陈耀这条本该与这个家里永远平行的线二十几年来却不断与他们相交。陈耀腹背受敌,伤痕累累。

      徐莲花变本加厉,怒吼道:“我有说错什么么?你这边出嫁,收了彩礼和黄金,逢年过节,你老公送渔送肉送烟送酒过来,我就让陈勇送他老婆家去,这样陈勇就不用花钱了。养儿养女,不就是这样的么?”

      陈耀眼睛一闭,去阳台拿了几件衣服,因为本来带的不多,收拾起来很快。徐莲花退了几步,略微慌张,此前陈勇和她说过陈耀用的手机价值不菲,她还要说服陈耀让她给陈勇也买一个一样的手机,另外,陈勇还想要个平板,现在闹开了就不好开口,她见陈耀收拾好了行李,徐莲花赶紧退出去,这回倒是将门锁上了。

      黯淡的房间经过短暂尖锐的争执又恢复了平静,客厅里传来陈勇安慰徐莲花的声音。这对母子很奇怪,他们作为母子的时候互相指责埋怨吵架,当他们面对陈耀的时候,又不约而同站在一起成了一条船上一个脾气的人。他们像蟋蟀窸窸窣窣又像屠夫提刀盯肉,怎么切最肥最贵,他们互打配合,心有灵犀。

      陈耀瘫坐在椅子旁的地垫上,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日的火车票,全部售罄,她再也没有什么力气了。

      第二日,大年初七,陈耀一大早拎着行李出门了,没有直达回杭城的火车票,她买了十分钟的短途,上车补票,一路站着回到了杭城。

      新渔镇,新渔镇,这儿并没有值得陈耀留下的任何人。

      山上的那座墓碑,它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

      再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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