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37、第 37 章

　　初赛安排在一间音乐室里，宣布胜利的时候，陈耀松了一口气，五月底决赛就可以乘坐大巴车去书森中学了。陈耀和陶婷彼此打气，虽说两人本着决赛重在参与的豁达气度，陶婷还是提前置办服装，倒腾发型。陈耀作为幕后创作人员，她争分夺秒查看中外短小精悍的故事，争取决赛抽到题目后可以套用进去升华主题。

　　载着新渔中学参赛学生的大巴车早上七点准时出发，陈耀坐在后面一排心思深重。书森中学，年少时期可望不可即的梦想学校，次次战败，次次铩羽，一次两分，一次五分。陈耀明白，就算她超越了这几分的距离，她照旧会被封印在新渔中学，毫无咒语可破，这是一个死局。

　　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下，陈耀下了车，映入眼帘的书森中学四个金色大字沉稳厚重。陈耀随着带队老师进入了校园，满目的郁郁葱葱与朝气蓬勃，和新渔中学很不一样。迎面的学生们自信沉静，笑容灿烂，好像上天偏爱给他们批了一层叫做青春的外衣。陈耀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自己的滤镜，环境养人，这不是谬论。

　　陈耀和陶婷被带到了一间空置的教室，两人拿着当日的比赛表，戏剧表演决赛被安排在十点半，现在是上午七点五十分，老师带领书法组和象棋组同学先去了大会堂，临走前交代十点一刻把两人带到比赛现场。待老师离开，陶婷掏出手机发着信息，没多久就有一位同学送来校服，陶婷将校服套在陈耀身上，说道：“你先出去逛逛，十点之前回来，主教学楼有钟表，记得注意时间。”

　　陈耀点了点头，略带担忧，问：“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正门右侧有告示窗，那里有学校场所示意图。你想去参观阅览室或者图书馆，先到宣传栏那边找好方位。”

　　“那你呢？”

　　“我现在去大会堂帮带队老师打打下手，维持秩序，十点钟我们在这里会面。”

　　“好。”陈耀带着加速的心跳离开了教室。门口的方向很好找，陈耀很快就找到了宣传栏上的校园地图，陈耀手指循着地图一道道划过去，分别是综合楼，教学楼，宿舍楼，信息楼，师生食堂……

　　“图书馆在这，往右拐再直行穿过这栋综合楼，二楼三楼都是。高中教学楼在这，连廊穿过去，从南到北……”陈耀默默记下方位，她准备先前往图书馆，走到宣传栏的尽头，她突然被几张本周校内指南的报纸吸引，有一个名字过于熟悉：许辉。陈耀靠近报纸，一行行读着文字：周五下午三点，第十三届“旭日杯”篮球赛半决赛书森中学VS实验中学激情开赛。书森中学篮球队的参赛人员下赫然写着许辉二字，陈耀又核对一遍参赛人员的名单，许辉两个字没有错，还有陆嘉的名字。陆嘉从小人高马大，体格健硕，他加入校篮球队并不稀奇，可是这个许辉，是自己认识的许辉么？他现在应该有一米七了吧，或者更高一点，他能进校篮球队么？周五下午三点，体育馆，戏剧比赛完还来得及，要溜进去看比赛么？为什么只印刷参赛人员名字不附一张篮球队的合影呢？

　　陈耀一边走一边琢磨，怀着纠结的心情找到了图书馆，她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图书馆很大，穿着校服的学生直接进去，一半是图书，一半是书桌，有不少学生坐在那写字。陈耀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那些认真看书的女同学，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心跳没来由地又加快了几下，她整了整自己的校服，装作镇定迈步进去。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陈耀缓了一口气，来到书架前一排排浏览，越是浏览她就越是心惊，这儿有自己心心念念但是买不起的世界文学名著，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普希金……陈耀喜欢俄罗斯文学，一本《罪与罚》让她在新华书店连续呆了三个周六的下午，但是一本原版名著价格动辄几十上百，她只敢在新华书店驻足阅读，可是这儿的学生却能借阅，他们可以把这些书籍带回宿舍带回家里字字句句看完，多么幸福啊！

　　陈耀一本本触摸书架上的书，另一列书架有雨果，有福楼拜，有霍桑，有哈珀·李，威廉·福克纳和海明威，还有狄更斯，简·奥斯丁……居然有人把《飘》和《欲望号街车》两本书放在一起，是谁把这样两本书放一起？两位女主人公在命运逆境下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是性格决定还是环境造就，是人际关系阶层影响还是自身欲望作祟？勇气，坚韧，独立，野心与胆量是否可以帮助女性战胜命运的魔爪和环境的束缚，冲破桎梏？还是脆弱，依附，逃避，女性终将在命运的浮浮沉沉中被枷锁捆绑直至沉沦，一败涂地？陈耀很想写一篇文章分析文学作品中女性在逆境下性格与秉性起多少决定作用，但她可接触到的文献书籍很有限，无法落笔。

　　此刻到底是谁把这样两本书放一起？

　　陈耀想哭，她想呆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可是，近在咫尺，可是，远在天边。

　　“这位同学，你不是本校的吧？怎么在我们图书馆？”一道略带年龄感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糟糕，被发现了么？

　　陈耀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穿过一列书架快速从门口离开。

　　“同学，你等一等，同学，你是怎么进我们学校的？”男声不依不饶。

　　陈耀加快脚步穿梭于走廊，她抬眼望着对面来往的同学，终于明白之前的异样从哪儿来，这儿的女同学发型统一，全部是齐耳短发，而她扎了马尾，就算身上有书森中学的校服外套又怎么样，穿上龙袍也变不成太子啊。

　　“同学，同学！”追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

　　完了！露馅了！会不会被送回新渔中学，戏剧比赛也因此泡汤？突然一件校服罩在了陈耀的头上，她被一股力量带入一个转角，有道声音在她耳边，“小心楼梯”，陈耀低着头看见台阶，便放心的迈步，上了一层才放下校服外套。

　　“陆嘉！”陈耀诧异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四年未见，眼前的陆嘉更高更壮，足足高了陈耀不止十五厘米，他的眉眼更加英挺，如果说小学时候的陆嘉已见冷峻雏形但是毕竟有着与年龄相符的些许稚气，眼前的他穿着一身印着书森中学标志的篮球队队服，裸露在外的手臂明显地看到凸起的强健肌肉，毫无儿时的影子，更多的是标准运动健将的青少年身姿。

　　“陈耀，真的是你，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耀还没从震惊与心慌中恢复过来，拍着胸口喘气。

　　陆嘉笑着解释道：“陆琦和我说，你中考不错，在新渔中学。刚才在图书馆就看到你了，你很认真，想和你确认又不好意思上前打扰，老头叫你你转身就跑，像个兔子，和小学一样，看着沉静又很容易受到惊吓，我想我确定是你了。”

　　陈耀这才卸下防备，一听陆嘉说起小学对自己的印象，又因着自己和陆琦的亲近关系，笑道：“我来你们学校参加比赛，我同桌借了套校服给我，我想溜进来看看你们学校的图书馆，一会我就要回去准备比赛了。”

　　“原来如此。红五月市里搞了很多竞赛，学校就没闲下来过。”

　　陈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优秀学校的任何资源都是她所羡慕的，而对于本校的学生而言，却如一日三餐般平常。

　　陈耀还没从偶然迸发的自卑与羡慕情绪中抽身，突然，陆嘉又将外套罩在了陈耀的头上。

　　“嘉哥，到处找你，教练找我们集合。你旁边谁啊？”

　　被校服盖住脸庞的陈耀她的眼睛在灰蒙蒙中闪了一下，是许辉的声音，清脆爽朗，不会错，陈耀像是触电一般迈不开脚步，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已经快一年了。

　　“没谁，学弟找不到路。”陆嘉一手故作轻松地搭在陈耀的肩膀上。

　　毕竟同学一场，要不要掀开校服？陈耀的内心在犹豫。

　　“哪个学弟啊？怎么没见过？”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也是篮球队的么？”

　　不行，还有其他人在场，如果现在冒冒失失，到时害陆嘉还有借校服给陶婷的同学处分怎么办，不能打草惊蛇，陈耀秉心静气。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陆嘉说完，牵引着陈耀下楼，陈耀一个转身和陆嘉撞了个正面。

　　“这边，我们下楼。”陆嘉低语道。

　　陈耀点了个灰蒙蒙的头又摸摸额头，一步一步跟着下了楼。

　　许辉旁边的队友嘟囔了一句：“辉子，谁啊，神神秘秘的？”

　　许辉没说话，他上前几步，在刚刚两人相撞的地方捡起一张红色挂牌，上面印着参赛证，右下角是盖章的新渔中学标志，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把你送到哪里？”两人来到一楼，陆嘉一边问一边将校服挪开。

　　“学林楼，我们在右边拐角一楼，靠近楼梯。”

　　“行。”

　　“其实你不需要套校服，你就穿你自己高中的校服，和老师说一声，他会放你进图书馆的，体育馆，综合楼，你们都可以参观的。”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我做贼心虚了。”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所有的女生头发都要剪这么短么？”

　　“是啊，老传统了。”

　　陈耀丧气：“果然，是我掩耳盗铃了。”

　　“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耀一颗惴惴不安容易受惊的心此刻才彻底放松，不禁开怀大笑。

　　许辉站在三楼的走廊，他深邃的眼睛望着陆嘉和一个扎马尾秀丽身形的女孩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陈耀，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