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35、第 35 章

　　许辉，张鹏，陆琦紧赶慢赶却迷茫在灰尘纷飞的开发大道，原先通往陈家村村口的石头小路已经不见，到处都是搭建的二层灰色房子，往北全是钢筋水泥，陆琦一时也迷失了方向，她来陈家村的次数并不多，会走的唯一一条路也变了大模样。

　　“陈耀家在哪？”张鹏问，许辉从后座跳下来，望着眼前半新半旧的村落，脱口而出一句，“我来过这边。”

　　“什么时候来过？”张鹏陆琦异口同声。

　　“七八年之前吧。”那是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一个丑陋又凶悍的中年妇女讹了他一元钱，他在那户人家的门口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辉”。偶然迸发的记忆太过清晰，虽然村子早已不是旧时的模样，他当初骑着爷爷的三轮车进入村口的小路如今被石头桩堵死，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那户人家的方向，那排二层楼的瓦房，有七间，那户人家的位置是从东往西数第三间，如果从菜市场穿入，绕过后街，穿过几排连屋就能看到了。许辉的面色算不得好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诈骗一个小孩一块钱，实在难堪，虽然该难堪羞愧的是她，不是自己，可是油然而生的厌恶从许辉的心底迸发，着实像吃了一计闷棍，有苦难言。

　　“你来这做什么？你一早就认识陈耀了么？”张鹏第一次来到陈家村，虽然他的老家在附近几个村落，但是他在城市生活太久，来到乡土村落，竟然觉得有一丝亲切熟悉。

　　“不认识，没见过，偶然经过这一次，忘记来这做什么了。”许辉口是心非，说罢，又问陆琦，“陈耀的家你有眉目么？”

　　陆琦想了个主意，说：“走中间那条开发大道，注意左侧的老房子，说不定就能遇见陈耀。”

　　“行，你带路。”

　　三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开发大道里侧这条小路，一边走，一边由陆琦观察陈耀家可能的定点。

　　“这些老房子是不是都要拆了？”张鹏望着大鹏展翅般运作的工程车，挖掘机，搅拌车。

　　“是啊，沿途经过开发大道的房子都要拆迁。”陆琦解释。

　　张鹏笑笑道：“原来陈耀家是拆迁户啊？过几年又有新房子住又有钱拿。”

　　许辉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弦，突然问：“陈耀家是做什么的？”

　　陆琦的爸爸在困苦岁月里由陈耀的爷爷奶奶带过几年，两位老人常保持联系，她听自己的奶奶提起过，便说：“陈耀的爸爸是捕鱼的，我们这靠海，每个村都有不少的男人出海捕鱼。”

　　“靠海吃海，捕鱼赚钱啊！”张鹏感慨。

　　“你怎么知道捕鱼赚钱？”许辉反问。

　　陆琦又答：“收入应该是可以的，陈耀的爸爸和五六个人合伙，船是他们自己的，不是一般的渔民替别人出海打工。”

　　许辉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陆琦说陈耀家收入可以竟放下心来，此前他总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担忧陈耀是否家境不算好，既然他的爸爸收入可以，嘉宏高中一学期学费也不贵，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她。叔叔和许辉讲过很多道理，许辉左耳进右耳出，但是有一句话他依稀有点记忆，原话是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人生之中你一定需要抓住几个瞬间，你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日后回想起来，就是这些个当初不起眼的决定才转化为旅程路上撬动地球的那根杠杆。

　　陈耀在奶奶家静坐了许久，奶奶始终没来，她只好起身，家是不想回的，打发时间的田园小径早已光秃，老街还在，这个点人应该不多，不如去那走走。

　　“看，陈耀在那！”许辉不敢相信，眨了眨眼睛，真的是她，在开发大道对面一座庙宇下面的红墙经过。这座庙宇平日里偶有戏班子过来唱戏，逢年过节香火旺盛，承载投影了陈家村几代人关于平安关于财富关于事业关于顺利的希冀，穿过这座百年老庙就是陈家村的老街，也就是日常五天一次的赶集点。

　　几个小伙伴赶紧叫着陈耀的名字，陈耀没听见，她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庙宇的拐角处，几个人忙骑上自行车。

　　“许辉，你坐上来。”张鹏喊道。

　　许辉早已查看左右车辆，没有车子经过便一溜烟跑了过去，一个闪现，蹦到了陈耀的面前。

　　“许辉，你怎么在这？”陈耀望着红彤彤喘着气的许辉，一脸不可思议。

　　“别问了，去学校，不，直接去嘉宏高中。”许辉抓着陈耀的手转身就跑，陈耀还没弄清楚情况，许辉又停下来，一边喘一边紧急地说道，“有一千块钱么？不，先带一千二保险，一千五也行，万一住宿费也要当场交。”

　　“你在说什么？”陈耀挣脱许辉的手，不知道他急急切切为了什么。

　　这时，两辆自行车“歘”的一声紧急刹车停下，张鹏和陆琦也赶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陈耀追问。

　　“嘉宏高中要降分录取你。”张鹏虎头虎脑给出了一句解释，道明了他们前来通风报信的本意。

　　“不是降分录取你，是你的分不降也能录取。”陆琦追加了细节。

　　陈耀一脸的莫名其妙。

　　许辉无奈地看了两个人一眼，又把视线对向陈耀，清清楚楚地说道：“隔壁镇嘉宏高中人数没招满，原先分数要600分，现在降分十分，590分以上的人都能过去报名，你625分，赶紧过去报名，万一去晚了，机会就没了。”

　　陈耀看着三个小伙伴的脸，感动于清澈毫无杂质的友谊与关切，她的眼睛变得闪闪烁烁瞬间又黯淡下来，说：“谢谢你们赶过来告诉我，但是嘉宏高中我不去。”

　　“你傻啊！”张鹏心直口快。

　　“为什么？”陆琦不可思议。

　　许辉耐着性子说：“市区的几所高中录取工作结束了，只有这一所有余地，你应当去试一试，去那边比留在新渔高中好，相信我，我叔也这么说，他身为副校长，不会有假的，那所学校的本科升学率有40%，每年都在升，获得的奖不少。相信我，好不好？”

　　陈耀摇了摇头。嘉宏高中在隔壁镇，意味着住宿费，一周的伙食费都需要用到钱。新渔高中在本镇，每天早晚回家只需要两元钱的餐费，三年算下来的差价怕是徐莲花心口上的刀尖，这笔账在她那边如何计算衡量，陈耀太清楚不过了，只怕她现在过去伸手要一千五入读嘉宏高中，换来的是只会是另一边脸的巴掌。

　　“你怎么不信我呢？”许辉弯下腰两手撑着陈耀的两臂，又着急又无奈。

　　陈耀拂开了许辉的双手，很平静，说：“不是不信你，是我已经决定了就在本部读高中。”

　　陆琦和张鹏互看一眼，许辉彻底变了脸色，他不理解，不知道陈耀的执着与固执从何而来。他绕开几人往后退了几步又往前走，走几步又立刻回过头来站到三个人的中央，如果陈耀还不懂，他可以分析利弊，“我之前和你说过，新渔高中最多就是这一两届招生，本科升学率低，一届高三能考上的还不如你的右手手指头多，高中部要解散，你明白么？优秀的教师快的三五个月走掉另谋出路，慢的半年或者一年也会接二连三的离开，等到你高三那一年，你能享受到学校什么资源？你要当全年级第一么，哪怕你是全年级第一，你也只会上个民办本科，这就是现实，也是事实。甚至很有可能，连民办本科都上不了，去读个专科，你不会觉得有遗憾么？你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不愿意多迈出去一步，你不是说要去远方么，不要把自己困在新渔镇，好么？陈耀，答应我，去嘉宏高中报名，凭着这个学校的师资资源和升学率，哪怕你在这个学校排名40%，你都很有机会去读本科。三年后这所学校的升学率越来越高，说不定到时候以你的能力能读公办本科，甚至是一本。”

　　张鹏和陆琦忙点点头，带着灼灼希望望着陈耀，希望她赶紧点头改变主意。

　　许辉说的每一句话陈耀都懂，但她，此刻只是显得无动于衷。

　　许辉加码，语气变得严肃，极有分量的抛出一句，说：“至少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吧，至少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吧。”

　　陈耀低头，靠着庙宇的墙面拐角，没出声。

　　许辉接着严厉，冷酷地说道：“我不相信一个专科毕业的人，能去多么远的地方。”可是陈耀的表情始终不为所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许辉生气了，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这么执拗？你家人难道不希望你读一个好的高中考一个好的大学么，父母不都这样么？”

　　像被戳中什么，陈耀的脸色终究有些眉目，但她始终不提自己改变主意报名嘉宏高中。

　　许辉彻底被打败，他吼道：“陈耀，我说了这么多，你对自己负责了么？你自己不想去嘉宏高中读书，至少也要想想你父母对你的希望吧！”

　　“我父母对我的希望，什么希望？”陈耀反将一军，她紧接着说道，“许辉，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父母和父母之间也是不一样的，父母对自己的小孩和对别人的小孩也是不一样的，我接受这些不一样。事实上，除了接受，我没有其他办法。社会发展到父母对自己的小孩和对别人的小孩一样的话，那是另一个文明高度，不是简单几代人努力就能达到的。”

　　许辉没有听懂陈耀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在逃避，他的语气从劝说变成谴责，严厉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月亮就在眼前，你不知道伸伸手去捞？”

　　陈耀也怒，反问道：“我的前途我自己会着想，至于别人对不对我的前途着想，那是别人的事。”其实陈耀想说，没有人会为她的前途着想，这个家在计较她的每一笔花销，细致到零点零一元的支出，她的眼睛生动，面色红润，带着不争又带着不甘，振振有词，“许辉，陆琦，张鹏，如果把你们放在我的环境里，你们不该对我有所指责。事实上，我做得足够好，我对的起我自己，我为我自己负责了，至于别人对不对得起我，全凭良心，我怎么可以要求别人的良心呢？”

　　“说不过你！”许辉气得转身就走，张鹏喊道，“上我自行车。”随后张鹏歉意地对陆琦陈耀笑笑，“我去追他。”

　　这座百年老庙的红墙拐角在倾听了一场喧嚣之后又变得安静，陆琦看了陈耀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天后，初三领毕业证，三三两两的，班级的同学已经聚不齐了，一些领了的同学直接走了，陈耀没有看到张鹏，也没有看到许辉，她只是有点歉意地在和班主任对视后抿了抿嘴点了点头。陆琦坐在陈耀旁边，这是初中生涯的最后几分钟。

　　“嘉宏高中降分后，有谁去那读书了么？”陈耀问。

　　“有啊，张筱阳，她考了591分，市里的高中没有调剂好，听到这个消息和父母第一时间过去报名，连赶路带缴费，花了两小时，报进去了。”陆琦回答。

　　“哦。”陈耀应了一声，很低。

　　“是个幸运儿，班主任也夸她吊车尾赶上了。”陆琦说。

　　“嗯。”陈耀答，声音依旧很轻。

　　陆琦突然不再说话。

　　良久的沉默之后，陈耀说了一句：“陆琦，只剩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