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34、第 34 章

　　各个学校高中的录取分数线一批批放出来，徐莲花充耳不闻，照旧踩缝纫机，东家长西家短地和邻居闲聊，空时打打麻将，陈耀稍微讲起几所学校分数线的时候，徐莲花就皱起眉头，呵斥：听你讲话我都头都痛了，不要再说了！除此之外离陈耀正式初中毕业还有几天，她还没有找到短工，徐莲花给她安排了足量的家务活。陈耀没有任何一点办法，陈华生照例缺席，这个家没有任何人为她打算。

　　同学的录取信息一个个传来，班长副班长进了一中，女生中仙人掌、栀子花、含羞草和玫瑰都各有各的去向，男生中向日葵、狗尾巴草、竹子也都取得了预期的成绩，除了个别本以为无望上高中的最终可以入读本校高中部喜极而泣的同学，还有一个本来只能入读本校突然考高了几十分可以去市里读书的除外，大家的中考成绩和平时模拟考大差不差，基本上一半以上分流去了职业中专，不到一半去了各类高中，结果还不算出乎意料，带班班主任也算满意。

　　许辉最终定向书森中学高中部，他父母支付了6500元赞助费，陆琦凭着贫困生证明补助顺利入读新渔镇中学高中部，张鹏交了最高档的赞助费去了市外国语高中，据传高达几万块，高的张鹏在几个小伙伴面前都不好意思说出具体数额，不过他的父母倒对这个结果挺满意。至于陈耀，新渔镇中学高中部除了需要买分的同学需提前走手续之外，像她这种分数足够的又是本校初中部过来的，只要九月一号过来缴纳几百元的学费就好。

　　越来越多的工程车进入陈家村，大片的田地河流树木消失，到处都是尘土，红的绿的青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随混凝土搅拌车掉落的灰的黑的沥青、碎石、沙子和泥土，北面原先是农田的部分现在只看得到钢筋水泥一层又一层，那是高楼的轮廓。路边树立的城乡结合部改造方案指示图，开发大道往北是工业园区，往南是新建住宅区，从小学就开始在谈的拆迁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原先废弃的地段现在在建造一排排两层高的临时房，机器和车子昼夜不停穿梭往复，待临时房建好，拆迁手续一切办妥，所有的旧房子都会被推倒，到处都是喧哗与热闹，轰鸣与振动。

　　南方梅雨季如期而至，露天的楼梯又开始下雨，过道中间像水帘洞一样，陈耀做完繁重的家务之后，撑着断了一条支架的伞去奶奶家，坐在奶奶老房子门口二十厘米的木质台阶上，她双手拖着下巴一坐就是天黑，静静地看雨下雨止雨复。陈耀发现来找奶奶聊天闲坐的步履阑珊的老太太越来越少，一询问才知道有的已经去世，有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有的被儿女送到养老院……陈耀突然开始害怕，她去往奶奶家的这条小路，是不是很快也要消失不见。

　　高中录取工作进入尾声，初中的最后一次班会如期而至，大家最后一次聚在班级里。班主任在讲台上讲了一下录取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耀觉得班主任有意无意地看了自己好多眼。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后，班主任分发剩余的班费，几个班干部从中拿出几百块钱去买零食饮料，大家趁着最后相聚的日子好好热闹一番。同学们彼此笑谈着“你去哪读书”，“我们留联系方式”，“我们在同一个高中会不会分到一个班级”……诸如此类，陈耀觉得自己的心态快要爆炸，她好想远离这一切，就像小学时大家排队领牛奶，只有她没缴费不能领牛奶，她总希望课间十分钟可以快点过去或者在操场边呆站到上课铃响。

　　笑谈声依旧继续，陈耀快无法呼吸，她一个起立转身从后门离开了教室，穿过楼层来到了操场最北侧的休闲区，她一个人坐在闲置的栏杆上，精神恍惚。课文里的那篇《荷塘月色》，里面有一句话“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就是此刻的陈耀，她叫陈耀，却一点都不闪耀，因为一出生就没有人要。

　　许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陈耀名字分数右侧的录取学校是空白，他不理解，看到陈耀起身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他在对面栏杆下搭的一个临时秋千坐下，不解地看着陈耀。

　　陈耀一抬头就看到两米远坐在对面的许辉，她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分钟，许辉终于打破沉静，开口问：“陈耀，你上哪个高中啊？”

　　陈耀望着脚下的这片沙子，没有回答。

　　许辉盯着陈耀的眼睛，再一次询问：“市区哪所？”

　　“许辉，我不去市里念书。”陈耀依旧低着头，声音低的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为什么？”许辉呆住。

　　“我留在新渔镇。”陈耀给出答案。

　　许辉着急地站起来，说：“你的分数够上市里好几所高中了。要不，我让我叔写推荐信，还有班主任也写，你想去哪里读书？”

　　“不了。”陈耀没有力气地回答。

　　许辉站起来在陈耀身边的栏杆坐下，认真劝道：“陈耀，你可千万别留在新渔镇读高中。”

　　“我没有其他地方去。”

　　“如果连你都没有其他地方去，那其他同学怎么办？”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一样的。”陈耀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面，她从来没有这么泄气过，精气神全无。

　　许辉扶着陈耀的肩膀，陈耀不得不抬头对上许辉黝黑的眼睛，只听见他说：“陈耀，不要留在新渔镇本部高中读书。我叔跟我说了，高中部每年都因为本科升学率不达标，教育部已经有指示，高中部会根据程序取消，几个优秀的高中教师都已经提前在做转校安排了，高中部只会更差，直白说，留在这，前途不大。”

　　陈耀惊讶：“高中部要取消？”

　　许辉郑重地点点头，说：“最多五年，可能三年，也就是高中很可能只剩下今年最后一届招生。”

　　“你的消息可靠么？”

　　许辉的表情很认真，他说：“今年学校高中部整届高三只出了五个本科，其中两个公办本科，三个民办本科，一大片同学连民办大专都上不了，其他学校忙着拉条幅庆祝升学率，只有我们学校每年都是静悄悄的。几位优秀教师早就在安排后路，下半年会走掉三个高中老师，明年上半年会走掉五个，他们怕走晚了耽搁了职业发展，至于剩下的这波高中老师有几个快到退休年龄，就当留到最后，不走了。学校已经没有什么优秀的资源留给本校高中学生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年初中部突然发力初三学生集中冲刺，学校把精力都放在初中部办学上。真的，不出几年，新渔镇只剩下初中，没有高中了。”

　　陈耀像是石像般定住了。

　　“良禽择木而栖，你语文好，最应该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耀抬头露出一双无助又湿漉漉水灵灵的眼睛，她只说了一句：“来不及了，许辉。”说完，她就跑了。

　　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神，许辉从未见过，好像有根琴弦在他的心上颤动。

　　陈耀没有参加班会，她骑着自行车一路飞也似的到了家，徐莲花在隔壁邻居那打麻将，陈耀坐在缝纫机一旁等了半小时。徐莲花输了，她进门看到陈耀吓一跳，本来就心情不好，她吼道：“你怎么一直鬼鬼祟祟的，正道的路没有么？暑假工找到了没有，没有快去找，别人都找到了。”

　　“我听同学说，新渔高中过几年就会取消，我还是想去市里读书，有几个学校分数线我都是够的。”

　　“人家让你吃大便你就吃大便么？我怎么没听说，怎么就你听说了，从小到大就爱说谎，这个新渔高中爱读不读。”

　　“是真的，新渔高中……”陈耀的话未说完。

　　“啪”的一下，徐莲花一巴掌扇在陈耀的脸上，干脆利落，又是那句称呼，“短命囡，你新渔高中有的读就不错了，你不想读要么在家做衣服，要么出去打工，要么直接从我家滚出去！”说完她拿起镊子挑了挑牙齿缝，开始做衣服，缝纫机的轰隆声又从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伴随“短命囡”这个称呼，已经不间断响彻了十多年，用武力解决所谓的母女两个人的纷争，以大制小，倚强凌弱，用学费威胁，徐莲花擅长了这么多年，愈加精进，炉火纯青。

　　许辉、陆琦还有张鹏匆匆忙忙往陈家村方向而来，班主任临时收到通知，隔壁镇的嘉宏高中学生还未招满，分数线下降了十分，现在590分以上的学生可以前去学校报名。嘉宏高中虽名气比不上市区高中，但是这所高中近十年发展步步高升，作为一个乡镇高中它的本科率达到了40%，并且连年上升，如果陈耀真的打定主意不去市区，那么留在嘉宏高中总比留在快要取缔的新渔高中好。张鹏没有自行车，他骑着许辉的自行车载着许辉，陆琦在一边带路，几个人慌里慌张，生怕错过一分钟就耽搁了陈耀的一生。

　　奶奶今天没有在家，木门紧闭，陈耀的一边脸火辣辣地疼，看来今天是涂不到那瓶万金油了。陈耀没有地方可去，她蹲在门边，石头墙下有奶奶种的几盆芦荟，叶子硕长，汁水丰富，奶奶常常折半根下来用于洗头。眼下陈耀十分迷茫，可她不能对着几盆芦荟说一说心里话。

　　命运是什么，命运是不可得么？如果命运是不可得，他是怎么偏偏就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