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星光闪耀》沉默的羊驼

4、第四章：奶茶店偶遇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驱散薄雾，给校园镀上一层浅金色。作为班长，苏伽宁总是习惯性地早到。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样勤奋的同学在埋头看书或预习。清晨的宁静混合着教室里淡淡的书本油墨气息，让人心神安定。
　　苏伽宁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贴着淡雅小花便利贴的精致笔盒。她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特别注意这边，然后飞快地将笔盒放进了纪砚课桌的桌肚深处，确保不会被轻易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般松了口气，坐下来，摊开课本，开始预习。但她的心思显然无法立刻沉静下来，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她在等待那个清冽的身影。
　　纪砚的生活轨迹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他必须早早起床，先送妹妹纪茗去幼儿园，然后再骑车赶往学校。这让他几乎总是踏着早读的铃声进入教室。
　　今天也不例外。当纪砚略显急促的脚步踏进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齐，早读的嗡嗡声开始弥漫。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角落位置，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从肩上卸下，准备塞进桌肚。
　　手伸进去的瞬间，他触碰到了一个与书本截然不同的、带着硬质棱角的物体。动作骤然停顿。他微微蹙眉，手指小心地将那个东西勾了出来——一个深蓝色丝绒的、质感极好的长方形小盒子，上面还贴着一张印着淡雅小花的便利贴。
　　纪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苏伽宁。少女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晨光为她柔顺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边，侧脸线条柔和宁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纪砚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做贼般的小心，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盒子和便利贴上。便利贴上面清秀的字迹，他猜测应该是苏伽宁的字迹。目光扫过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轻轻熨帖着他前日被粗暴撕开的伤口。那个画得有点歪、却格外真诚可爱的笑脸，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没想到她还会去在意，一支被踩碎的笔。这个女孩，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她身处云端，却总能看见尘埃里的痛楚；她拥有万千宠爱，却愿意为了一支被她不小心踩碎的廉价笔而心怀愧疚，甚至费心挑选一支更好的来弥补。她的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的尊重。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和尊重，如同黑暗甬道尽头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微弱，却足以驱散浓重的寒意。
　　纪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丝绒盒面，指腹下是那行娟秀的字迹。他沉默了几秒，薄唇抿得更紧。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轻轻撕下便利贴，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内袋里，然后轻轻打开盒子，那支墨蓝色镶嵌金星的钢笔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而优雅的光泽。和他那支曾经被她不小心踩碎的塑料笔，有着云泥之别。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感激？是熨帖？还是更深沉的、一种被“看见”和被“珍视”的触动？他不懂，也习惯性地压抑着去分辨。最终，他只是动作极快地将笔盒合上，塞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隔袋里，仿佛在藏匿一个不容窥探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课本和习题册，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进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低头开始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微微停顿。
　　“……谢谢。”一个低沉得几乎只有气流声的音节，突然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轻飘飘地，仿佛怕惊扰了空气，却清晰地传到了旁边正竖着耳朵、心不在焉“读”着英语单词的苏伽宁耳中。
　　苏伽宁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立刻转头去看他的冲动，维持着“认真”看书的姿势，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了层层欢喜的涟漪。他收下了！他还道谢了！虽然声音那么轻，那么短促，但这对于沉默寡言的纪砚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回应！
　　她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假装淡定地翻过一页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纪砚。少年依旧低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流畅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薄唇。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题海中，刚才那句“谢谢”仿佛只是她的幻听。那张清冽俊美的脸上，依旧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讲台上，语文老师已经开始领读。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纪砚低沉的嗓音也加入其中，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校服内侧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带着温度的便利贴，像一块小小的烙铁，正隔着薄薄的布料，熨帖着他沉寂已久的心房。而书包里那支崭新的笔，则像一颗被小心收藏起来的星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散发着微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瞬间点燃了压抑一周的雀跃。空气里弥漫着迫不及待的轻松气息，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比平时放学更添了几分喧嚣的活力。周末，对于这些被学业填满的少年少女而言，是短暂喘息的金色时光。
　　苏伽宁和林浅浅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在校门口，两人停下脚步。林浅浅依依不舍地挽着苏伽宁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再次确认着明天的行程：“宁宁，明天中午十二点，隆金大厦门口，不见不散哦！海大糕的马蹄酥，我馋好久了！”
　　苏伽宁微笑着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柔：“嗯，十二点，我记着呢。你也别睡过头了。”她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
　　“才不会呢！为了美食，我林浅浅可以早起！”林浅浅夸张地握了握拳，这才松开手，朝着停在路旁那辆线条优雅的宾利慕尚走去。司机早已恭敬地打开车门。林浅浅坐进去前，还探出头用力地朝苏伽宁挥手：“拜拜宁宁！明天见！”
　　“明天见。”苏伽宁也微笑着挥手回应，看着宾利汇入车流。随后苏伽宁也走向那辆低调却难掩尊贵的劳斯莱斯幻影。司机恭敬地为她开门，她坐进宽敞舒适的后座，柔软的皮革包裹着身体，车窗缓缓升起，将校园的喧闹和青春的气息关在外面。车子平稳启动，驶向那个灯火通明却空旷的家。苏伽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底那份因周末将至而升起的微澜，在想到归家的寂静时，又悄然平复下去。
　　狭窄的巷道里，纪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妹妹纪茗，穿过渐渐亮起的昏黄路灯。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
　　母亲陈月云今天难得没有去打零工，此刻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昏黄的灯光下，她略显佝偻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但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疲惫的脸上努力挤出温柔的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纪砚淡淡地应了一声，将书包放下。小小的纪茗则像只归巢的雏鸟，自己熟练地换好小拖鞋，然后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向陈月云，一把抱住妈妈的腿，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扑闪着，用能甜化人心的奶音喊道：“妈妈！”
　　这一声呼唤，瞬间驱散了陈月云所有的疲惫。她弯下腰，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女儿细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慈爱：“哎，妈妈的茗茗真乖！”纪茗依恋地用脸蛋蹭了蹭妈妈的手心，撒了一会儿娇，才乖乖地跑去卫生间，搬着小凳子垫脚洗手。
　　晚餐依旧简单。一盘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炒小白菜，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还有一条价格最实惠的草鱼。草鱼不大，刺却不少。
　　纪砚坐下，习惯性地拿起筷子，仔细地将鱼腹上刺少肉嫩的部分剔下来，耐心地挑掉每一根细小的鱼刺，然后才夹到纪茗碗里的小勺子上。纪茗早已乖乖坐好，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哥哥的动作，小嘴微张，一副馋猫样。她知道鱼刺危险，没有哥哥或妈妈帮她挑好，她绝不会自己动手。等那勺洁白无刺的鱼肉稳稳落在勺子里，她才开心地用小手捧起小勺子，满足地吃起来。没有鱼肉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夹起碗里的小白菜，小口小口地就着米饭吃，她从不挑食。晚餐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酸又温暖的氛围。
　　饭后，纪砚默默收拾碗筷。陈月云看着儿子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又看看小口吃着小白菜的女儿，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但这两个懂事的孩子，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
　　周六的早晨，阳光明媚。纪砚早早起床，给妹妹穿好衣服。今天他要去商场那家名为“桃桃茶”的奶茶店兼职。这份工作是他暑假就开始做的，已经干了两个多月。奶茶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面相和善的大姐，姓李，店里的几个年轻店员也都性格开朗。
　　最初打工时，纪砚只能把纪茗托付给邻居吴鹏的妈妈照看。吴鹏家是纪砚家这几年灰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暖色。后来有一次周末，纪茗特别想哥哥，吴鹏便自告奋勇带着纪茗去奶茶店找纪砚。李老板和店员们才知道平时沉默寡言的纪砚还有一个如此粉嫩可爱、像洋娃娃一样的妹妹。得知纪茗平时没人照顾，李老板看着纪茗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当即拍板：“小纪啊，以后你上班，要是妹妹没人带，就带到店里来吧！只要茗茗乖乖的，不吵不闹，不影响客人就行。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看着也喜欢！”
　　纪砚感激不已。从此，周末纪砚去奶茶店打工，纪茗就成了店里一个特殊的“小员工”。能和哥哥在一起，纪茗就开心极了，每次都乖乖地跟着来。纪砚忙的时候，她要么安静地坐在仓库里那个属于她的、印着可爱小兔子的小椅子上——那是店里一个特别喜欢她的姐姐小雅送的——用哥哥那部老旧的手机看动画片。有时看腻了，她就会溜到前面，在靠近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圆凳上坐下，小手托着腮，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三个阿姨……”她那粉雕玉琢、安安静静的模样，像店里一个活招牌，吸引了不少顾客的目光，甚至有些熟客会特意为了看看这个“奶茶店小吉祥物”而来点上一杯。
　　“桃桃茶”位于市中心隆金大厦商场的二楼。周末的商场人潮涌动，喧嚣热闹。纪砚换上统一的米白色工作服，系上深绿色的围裙，这身制服衬得他本就清冷的气质更加挺拔出众。他将纪茗安顿在仓库，点开手机里下载好的动画片，摸了摸妹妹的头：“茗茗乖，哥哥就在外面，有事马上喊我。”
　　“嗯！哥哥你去忙吧，茗茗看佩奇！”纪茗用力点头，大眼睛里满是乖巧。
　　纪砚来到前面的收银台。他的位置是店里的“门面担当”。清俊的容貌，挺拔的身姿，即使穿着普通的制服，也掩盖不住那份独特的冷冽气质。不少年轻的女顾客会在他点单时偷偷多看几眼，甚至低声议论。纪砚早已习惯，只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声音平淡而清晰：“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好的，一共XX元。”、“请稍等，制作需要几分钟。”高效、准确，不带一丝多余的废话和情绪。
　　中午十二点，隆金大厦门口。
　　苏伽宁准时出现。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一身温柔法式白色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修长（172cm）的身姿。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自带柔光滤镜，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沉静温婉，如同夏日里一株清雅的栀子花，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宁宁！”一个活力四射的身影如同小炮弹般冲了过来，是林浅浅。她穿着印有当红卡通IP的限量版T恤，搭配一条宽松舒适的阔腿牛仔裤，脚踩一双潮牌运动鞋，整个人洋溢着青春无敌的活泼气息。她一把挽住苏伽宁的胳膊，兴奋地原地蹦了蹦：“哇！宁宁你今天美爆了！简直是仙女下凡！
　　苏伽宁被她逗笑，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别闹。你也很可爱。”
　　“走走走！”林浅浅迫不及待地拉着伽宁往商场里冲，“第一站必须是桃桃茶！没有奶茶的逛街是没有灵魂的！我都闻到芝士葡萄的香气了！”她一边走一边兴奋地东张西望，“哇塞，这里变化好大，开了好多新店！一会儿必须好好扫荡一番！宁宁，你还是要芝芝莓莓对吧？”
　　“嗯，芝芝莓莓，七分糖就好。”苏伽宁含笑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两人说笑着，很快来到了“桃桃茶”奶茶店门口。
　　正是中午客流渐多的时候，收银台前排着四五个人。林浅浅拉着苏伽宁排到队尾，小脑袋已经开始研究头顶的菜单牌。轮到她们时，林浅浅一步上前，语速飞快：“你好，我要一杯葡萄芝士茶正常甜，一杯芝芝莓莓七分糖！”
　　“好的，两杯一共36元。”收银台后传来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林浅浅正低头从她那个价值不菲的名牌小包里掏钱，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纪…纪学霸？你怎么在这？！”
　　站在林浅浅旁边的苏伽宁，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就已经抬起了头。她清澈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她早知纪砚家境困难，勤工俭学是必然的。只是H市这么大，商场这么多，奶茶店更是数不胜数，她没想到会如此巧合，踏进的第一家店，就遇到了他。她的目光落在纪砚身上，他穿着店里的制服，神情专注地看着点单屏幕，侧脸线条在奶茶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冷峻，仿佛与周围甜腻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其中。
　　纪砚显然也认出了她们。他握着点单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眼神微闪，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接过林浅浅递来的一百元钞票，动作麻利地验钞、找零、打印小票，语气依旧平淡：“嗯，兼职。两杯做好会叫号，麻烦去旁边稍等。”他将零钱和小票递给林浅浅，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便转向了下一位顾客。
　　“哦……哦，好的。”林浅浅被纪砚过于冷静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接过小票和零钱，傻傻地应了两声。她挽着苏伽宁的胳膊，在店内靠墙的一排小圆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苏伽宁在落座前，目光再次扫过纪砚忙碌的身影，才安静地坐在林浅浅对面。
　　制作区那边，纪砚将贴好标签的杯子递给负责调配的同事小雅：“小雅姐，这两杯我来做吧。”他指了指林浅浅点单的标签。小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平时纪砚很少主动要求做前台饮品，但还是点点头：“行啊，给你。”
　　纪砚走到雪克台前，熟练地操作起来。冰块的脆响、水果被捣碎的沙沙声、破壁机搅拌的嗡鸣……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专注的美感。当做到那杯“芝芝莓莓”时，他打开存放新鲜草莓的冷藏盒，用夹子夹起饱满红艳的草莓放入破壁机。在标准份量的基础上，他又默不作声地多放了几颗鲜红的草莓。接着做“葡萄芝士茶”时，想到林浅浅是苏伽宁的好友，他也同样往里面多加了几颗剥好的紫葡萄。这微小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加料”，是他能想到的、对苏伽宁那份善意最微不足道、也最真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