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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苏伽宁不为人知的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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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最后几缕金红色的余晖涂抹在狭窄巷弄斑驳的墙壁上,纪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妹妹纪茗,终于拐进了自家租住的居民楼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不知哪家飘来的油烟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垃圾发酵的气息。楼道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早已褪色的小广告。纪砚熟练地将自行车锁在楼下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然后抱起纪茗,一步一步走上那狭窄、陡峭、光线昏暗的楼梯。纪茗的小手紧紧环着哥哥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安静而依赖。
钥匙转动锁孔,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推开那扇薄薄的、隔音效果极差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家里静悄悄的,母亲陈月云还没有回来。
这几乎是常态。纪砚沉默地放下妹妹,打开客厅那盏光线昏白、瓦数很低的节能灯。小小的客厅兼餐厅一览无余,家具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掉漆的折叠方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蒙着布的旧电视柜,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
纪砚对纪茗轻声道:“茗茗,先换鞋洗手。”
“嗯!”纪茗乖巧地应着,自己跑到鞋柜旁,踮着脚拿出她的小拖鞋换上,然后啪嗒啪嗒跑去卫生间洗手。
厨房里,老旧的燃气灶上放着一个铝制蒸锅。纪砚掀开锅盖,里面是林月云早上出门前准备好的晚餐——一大碗剩米饭,一盘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清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凝结着、份量少得可怜的肉沫蒸蛋。那点可怜的肉沫,是陈月云对两个孩子无声的、竭尽全力的爱。哪怕日子再难,被丈夫留下的赌债压得喘不过气,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她依然固执地、笨拙地想要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补充一点营养。她知道,儿子学习消耗大;女儿还小,需要营养长身体。这点肉沫蒸蛋,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纪砚熟练地打开炉火,将饭菜重新加热。蒸腾的热气带着饭菜的微香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丝屋里的清冷。
“哥哥,饭饭香香!”纪茗自己搬来她专属的、用旧木箱改造的小凳子,乖乖地坐在小方桌旁,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正在加热的肉沫蒸蛋,小鼻子一耸一耸,像只馋嘴的小猫。
“嗯,马上就好。”纪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小心地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那盘青菜寡淡得发青,肉沫蒸蛋更是只有浅浅一层底,零星点缀着几点褐色的肉末。
纪砚给妹妹盛好饭,又把那碗珍贵的肉沫蒸蛋推到纪茗面前。纪茗的眼睛瞬间弯成了小月牙,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大勺拌着蛋羹的肉沫,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用勺子用力拌匀。金黄的蛋羹和油亮的肉沫裹着洁白的米粒,对她而言便是无上的美味。
“哥哥,你也吃!”纪茗一边满足地扒拉着碗里香喷喷的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用勺子指了指那碗蒸蛋。
纪砚给自己盛了饭,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平静地说:“哥哥不喜欢吃蒸蛋,吃青菜就好。”
纪茗鼓着腮帮子嚼着饭,看着碗里香喷喷的拌饭,再看看那碗只剩下小半的蒸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很喜欢吃,但她知道哥哥和妈妈也很辛苦。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碗里舀了一点点带着肉沫的蒸蛋,放进那碗公用的蒸蛋碗里,然后看着自己碗里裹着蒸蛋和肉末的饭奶声奶气地说:“茗茗吃这些就好啦,剩下的给哥哥和妈妈吃。妈妈上班好累好累的。”
纪砚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妹妹懂事的小动作,听着她稚嫩却体贴的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迅速低下头,扒了一大口寡淡的青菜,用力咀嚼着,将那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喉咙有些发紧,他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纪茗得到了哥哥的回应,便开心地继续享用她的美味拌饭,吃得小嘴油亮亮。她吃得那么香,那么满足,仿佛碗里是世间最珍贵的佳肴。而纪砚,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青菜和米饭,偶尔才会用筷子尖沾一点点蒸蛋碗边缘的汤汁,仿佛那点咸鲜的味道,便是他品尝的极限。
晚饭在一种温馨却又带着沉重底色的氛围中结束。纪砚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地清洗干净。他将锅里剩下的一点米饭和那碗被纪茗特意留出来的、几乎没动过的肉沫蒸蛋仔细盖好,放进碗柜里,这是给深夜归来的母亲留的晚饭。
纪茗不用哥哥吩咐,自己从小书包里掏出一本色彩鲜艳的看图识字册。她把小凳子搬到稍高一点的塑料凳子旁,将识字册摊开放在塑料凳上,自己则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她挺直小腰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书上的图画,用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小奶音,一字一顿地朗读起来:“苹…果…苹果!香…蕉…香蕉!汽…车…汽车!”
那专注的小模样,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任务。昏黄的灯光下,她小小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懂事,也格外让人心疼。
纪砚看着妹妹,冷硬的心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他无声地走到书桌旁——那是一张漆皮剥落、桌腿不稳的老式写字台。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和试卷。台灯的光芒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也照亮了摊开的习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属于奋斗的乐章。他必须抓住这每一分每一秒,知识是唯一的武器,成绩是唯一的出路,他背负着整个家的未来,不容懈怠。
城市的另一端,与狭窄巷道截然不同的景象。苏伽宁乘坐的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一片绿意盎然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设计现代简约的巨大建筑前。巨大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庭院,停在气派的大理石台阶下。穿着制服的管家早已等候,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小姐回来了。”
“嗯,张伯。”苏伽宁轻声回应,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微笑,但那笑意在踏入空旷得能听到回音的门厅时,便淡去了几分。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辉煌却冰冷的光芒,映照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昂贵的波斯地毯,墙上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却唯独缺少了“家”应有的烟火气和温度。
“宁宁回来啦?”保姆宋姨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是慈祥的笑容,“饿了吧?晚饭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宋姨。”苏伽宁的声音依旧轻柔,她放下书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和通往二楼的华丽旋转楼梯。父母的位置依旧是空的。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失落与孤独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习惯了放学后只有宋姨的问候,习惯了餐桌上只有自己一人,习惯了父母深夜归家时自己已经入睡,习惯了周末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偶尔只有她和林浅浅的嬉闹声填补寂静。她一直是众人眼中最完美的苏家千金——温柔、善良、阳光、善解人意,从不抱怨,从不任性。
可今天,在路口看到纪砚载着妹妹、沐浴在夕阳下、脸上带着那样纯粹温暖笑容的画面后,那种刻意被压抑的孤独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那是一种她缺失很久、却本能渴望的、被陪伴和亲情紧密包裹的暖意。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被“懂事”和“温柔”包裹着的、巨大的孤独。
“先生和太太都打过电话了,”宋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解释,“先生晚上有个跨国视频会议,结束会很晚。太太那边接了个紧急案子,今晚要通宵整理材料,也不回来了。他们让你别等,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了,谢谢宋姨。”苏伽宁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对着宋姨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光洁如镜的白色大理石餐桌旁。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花胶,蟹粉狮子头,白灼菜心,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价值不菲,是宋姨精心准备的。
苏伽宁拿起镶着金边的象牙筷子,小口地吃着。食物很美味,但入口却显得有些寡淡。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轻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水晶灯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单。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却温暖。那时候,爸爸苏乔森还没有从爷爷手中完全接过苏氏集团这艘巨轮的舵盘,妈妈夏予的予宁律师事务所也还在初创阶段。每个周末,无论多忙,爸爸妈妈总会抽出一天时间,带她去游乐园,去野餐,或者只是在家一起看电影、拼拼图。爸爸还会把她扛在肩头看烟花,妈妈会温柔地给她读睡前故事。那时的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爷爷彻底退休,爸爸正式成为苏氏集团的掌舵人?还是妈妈打赢了那几场轰动全国、让予宁律所一战成名的商业大案?苏氏集团,H市乃至全国的龙头企业,旗下员工数以万计;予宁律所,如今已是顶级律所,肩负着无数客户的信任和期望。父母站得越来越高,视野越来越广阔,肩上的责任也越来越重。他们爱她,毋庸置疑。他们给她提供了最优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甚至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会想办法去摘。可唯独,陪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约定好的周末家庭日,渐渐被一个接一个无法推脱的会议、谈判、出差所取代。空荡荡的别墅,成了她最熟悉的“家”的模样。
她理解父母的辛苦,理解他们的责任。她知道他们深爱着她,那份爱体现在物质上的毫不吝啬,体现在电话里疲惫却关切的问候,体现在为她铺设的、看似无限光明的未来道路上。所以,她从不抱怨,从不吵闹。她把所有的失落和孤独都藏在那个温暖完美的笑容之下,努力去做一个让他们省心、骄傲的女儿。在学校里,她是温柔尽责的班长,是同学眼中善解人意的小太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喧嚣散去,回到这寂静得可怕的堡垒里,那份蚀骨的孤独感是如何啃噬着她的心。她渴望的,不过是饭桌上多两双筷子,不过是睡前一句简单的“晚安”,不过是一个能让她安心依偎的怀抱。
味同嚼蜡地吃完精致的晚餐,苏伽宁轻声对宋姨道了谢,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很大,布置得温馨舒适,充满了少女气息,却依然无法驱散那份无形的空旷感。她走到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书本。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钢笔。
这支笔,是她今天放学后特意绕道去新凯大厦那家高端文具店挑选的。笔身是深邃的墨蓝色,镶嵌着细密的金色星辰纹路,笔夹设计简约流畅,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质感极佳。这是那家店的最后一支,被她毫不犹豫地买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天前教室里的那一幕:刘津狰狞地将她赔给纪砚的那支笔狠狠摔在地上,疯狂踩踏,墨汁四溅,如同纪砚被当众撕开的伤口……以及纪砚死死盯着那堆碎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碎裂的痛惜。那眼神,像根刺,扎在了苏伽宁心里。
“不管怎么说,是因为我……”苏伽宁喃喃自语。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弥补。如果不是她送那支笔,或许就不会引发刘津疯狂的嫉妒,纪砚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那样的羞辱和伤害。
所以,她买了这支更好的笔。不仅仅是为了补偿,更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和希望。她想告诉他:失去的,或许会以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回来。生活很苦,但请不要放弃对那一点点“甜”的期待。这支笔,承载着她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对他艰难处境的深深怜惜。
苏伽宁拿起笔,指尖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她撕下一张印着淡雅小花的便利贴,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支粉色签字笔,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带着她特有的温柔气息:
纪砚同学:
希望这支笔能陪你写出更精彩的未来。
写完后,她想了想,在末尾认真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眯着眼睛的笑脸表情。那个笑脸,像她本人一样,温暖又带着点俏皮。
她仔细地将便利贴贴在笔盒光滑的表面上。
贴好后她放下笔盒,拿起手机,点开林浅浅的头像。
“浅浅,周末我们去逛街吧。”她发送了一条信息。
几乎是下一秒,林浅浅的信息就噼里啪啦地回了过来:“啊啊啊!好呀好呀!!!我刚好想吃海大糕的马蹄酥了!超级无敌想吃!我们到时候去隆金大厦买好不好?听说他们家最近还出了新口味!顺便看看新出的盲盒!还有还有,中心广场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超可爱的饰品店……”
看着屏幕上瞬间刷屏的文字和一连串兴奋的表情包,苏伽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的落寞被好友的活泼冲淡了一些。她指尖轻点,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完信息,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一边,翻开了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灯光下,少女挺直背脊,神情专注,笔尖在纸页上开始流畅地移动,沙沙的书写声,填补着房间里巨大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