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还魂 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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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武宁元年，六月飞雪。
滦河城成了一座死城，满城尸身，血水随雪域蔓延到万里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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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樛黎借尸还魂了。
他在这一片尸海之中，挑了具顺眼的尸体，驯服了手脚，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幅皮囊长得还行，就是死得稍久了，长了点尸斑。他借着地上的一滩血水，仔细把脸洗干净。
他很瘦，身上白衫沾了血污，从远看有种万里白中一抹红的感觉，十分靡丽。
只可惜没人看见，所有人都死了。他费劲踩过不少颗死人脑袋，才找到一小片落脚的地方。刚驯服的肉身缓慢变了模样，身上的尸斑慢慢淡下去，他所过之处一步一个血脚印，可见原主死状算不上安详。
他抄起一颗头，随手砸向不远处一间破房的门，那门早在暴动屠城中碎成摇摇欲坠的半扇，被撞了一下，轰然倒塌。
这是间神庙，能隐约窥见曾经的装潢不凡，但不大，供的应该是不知道哪路子地方野神。
供台正中间，神像屹立其中，满身污秽。
虞樛黎徒手擦掉神像脸上的污秽，此时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变得与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像。
他擦得精细，尽管经年累月，神像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面貌。他的手苍白泛青，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瓷白色，青紫色的血管顺着手腕蜿蜒而上。
这样一双细瘦的手，擦了许久也擦不净神像上的污秽。
神喜食凡人供奉的香火，滦河城是座小城，但全城人都是他的信徒。凡人无知，尚不知他早已魂飞魄散了几千年，三魂七魄碎成千丝万缕，散落在天地间，找都找不到。
哪还算得上是个神。
原主是他的信徒之一，坚信供奉他能让全家老小安稳度日，有段时日甚至痴迷于割腕放血，试图请神上身。
他当然不会轻易上这个凡人的身，他当时魂魄尽碎，东一块西一块，正在各处游山玩水，却被原主的精血养得很舒服。
如今他一缕魂附身，成了这个凡人。
庙外是漫天暴雪，血气混在风雪里，又腥又厚重。雪盖住了尸横遍野，成了个天然的万人坑。
并不可怖，他生前是个杀神，又活得久，手刃过的人能堆满几个万人坑。诛他的不是别人，是仙魔大战后嫌他心黑手毒、噩命缠身的诸神百家，尽管他曾为那些人诛妖魔、开太平。
不重要了，早已过了千年。
原主死时满身血污。虞樛黎赤脚来到后院，踏进冰冷的池水中，冰水把伤口泡的发白，血丝渗入水中，被冲成极淡的粉色。几千年未曾沐浴，这血水浮冰竟不比瑶池仙水差。
四野愈寂，一切都死气沉沉，也的确没有活人，虞樛黎在死人堆中安然入睡。
再睁眼是被人舔醒的，哦不对，不是人。
池边是半尺白雪，而他的胸前突兀地伏了一团黑黢黢的......坨状物。
是条蛇，正在小口小口舔舐他伤口处的血。
虞樛黎动了一下，蛇跟着一动，抬头和他两两相望。一双金黄澄澈的蛇瞳，看得人通体生寒。不知道是不是虞樛黎的错觉，对方似乎很是回味地咂咂嘴。
“我还没死，那边有现成的。”虞樛黎指指不远处叠罗汉的尸体，把蛇从自己身上拎下去。
蛇被甩到一边，溅起一片飞雪，下一刻，原地炸起一团黑烟。
雾气散去，原地已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胳膊腿都短一截的麻布衣服。
哟，还会大变活人呢。原来是只蛇妖。
模样倒是生得极好，眉目昳丽，一双金色的眼眸保留着蛇的特点。
少年盯着虞樛黎看了片刻，似乎想从这个凡人脸上看到恐慌或惊奇，然而什么都没有，对方冷着一张素净的脸，明明低坐在池中，却无端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虞樛黎也不在意旁边有个人看他洗澡，继续悠闲地泡着。他并不意外对方是妖，妖族嗜血，年纪越小的妖越难以控制本性。
“小妖，本座的血甜吗？”虞樛黎抬眸，一双眸幽黑得发寒。
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泡在血水之中，身躯单薄。青丝湿透垂落肩头，皮肤奇薄，口唇是极淡的粉白，颈侧、胸前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不像活人。虞樛黎似乎欣赏到了少年略显呆滞的反应，那双鬼魅般的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
“我......路过而已，并非故意。”少年低声解释。
哦，路过被屠城过后的尸山血海不跑，顺便无意尝一口心仪路人的血，这理由如果不假的话还挺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虞樛黎开口。
“......迦南。”
“给本座拿件衣服来。”虞樛黎抬手一指庙内，“找件干净的。”语气间丝毫没有随意使唤人的不自在，这小子都看他洗澡了，被使唤也是应该的。
迦南沉默半晌，竟真老老实实地去了。
虞樛黎舒服地泡着水，等到迦南拿着一件干净的软布衣服出来，直接从水中站起身，赤脚踩在雪里，留下两个不算深的脚印。
迦南见他径自踏水而立，霎时羞得面红耳赤，把眼睛闭上，脑袋也猛地扭到一边。
“你......你怎能如此不......不顾廉耻。”
迦南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很是有趣。他虞樛黎，堂堂前上清界玄黎武神，活了这么多年又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说不顾廉耻。
迦南反手想把衣服扔给虞樛黎，却听到对方淡淡地开口：“过来，给本座穿上。”
他本想立刻拒绝，对方又补了一句：“早不害臊，看本座洗澡的时候......”
“给给给！穿穿穿！”迦南又羞又恼，三两步上前把衣服劈头盖脸罩在眼前人身上。
虞樛黎没理会他的粗鲁，自顾自地整理好衣服。这具身体刚复活，还感受不到寒冷，现下站起来才发现漫天鹅毛大雪，而面前的孩子不过穿着件单衣，细看正细微地瑟缩着。
虞樛黎迈步进了寺院破败的宿处，抬手示意迦南跟过来。
迦南心中不悦，凭什么他让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但脚下确实很诚恳地跟着走了。
刚一进屋，一件厚重的裘衣自上而下把他包裹住，陈旧磨边，带着浅淡的沉灰和似有似无的檀香，檀香是虞樛黎身上的味道，像久居寺庙沾上的味道。
迦南无端觉得这是习惯身居高位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你不冷吗？”迦南问。
虞樛黎已经迈步出了院子，迦南下意识追上去。
对方没理会他，而是站在院落中几具尸身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起伤口。其中一具尸身的胸口只剩一个拳头大的血洞，伤口边缘整齐，是长枪自前胸贯入。从背后穿出。大多尸身上，刀伤集中于背部，显然是逃跑时被追砍。这些人并非修士所害，伤口皆由凡人的寻常兵刃造成，而且制式统一、下手利落，绝非山野流寇惯用的糙制兵器。
虞樛黎把手收回来，血渍擦在尸体的碎衣上，还随手帮死人合上眼。
“奉神引渡，渡魄归真。”他轻轻念道，声音很快消散于天地间。
迦南凝神看着，觉得这人奇怪极了，又慈悲又冷漠。
“喂，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
“喂？没礼貌，本座的年纪，你叫声爹都不为过，竟连句前辈都不会叫？”虞樛黎自上而下斜睨迦南一眼，迦南一下站直了。
虞樛黎的脸乍看几乎要让人屏气，漂亮、锋利，素净的面庞呈现一种非人的白，明明是漂亮如春花秋月般的艳色，眼神却是冰冷凌厉的，望人时像覆着终年不化的雪，让人不寒而栗。
尽管看上去略显虚弱，仿佛依然凌驾于众生之上。
“走？你能去哪。”虞樛黎不紧不慢地从寺院的木架子上取了一罐茶叶，竟给自己沏了一壶冷茶，在冰天雪地里品了起来。
迦南不喜这人高高在上的态度，脸一拉，道：“我想去哪就去哪，用不着让你知道。”
虞樛黎轻哂一声，没接话。
迦南不再理会他，转身出了寺院，快步跑了。
他本就来自山林，化蛇化人都能生存，若不是今日闻到滦河城内的血气，也不至于遇到这么个怪人。想到虞樛黎未着丝缕从水中站起来的样子，迦南又是一阵耳热。
无耻，太无耻了。一个人比一条蛇还不顾人间礼义廉耻！
迦南如此想着，愤愤不平地快步出了村子。
只是越往前走就越步履维艰，四周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他冷汗直冒，连心跳都迟钝起来。强撑着走了几步，居然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兀地变回蛇身，趴在雪地里瑟缩起来。生物在死前都有本能预感，而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濒死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一向是条早睡早起身体好的老实蛇。难不成是刚刚虞樛黎那两口香喷喷的血有毒吗？
弥留之际，一双比雪还寒的手把他从地上抓起来。
“真是可怜啊，比本座想的还脆弱。”
“本座给你指条明路，要么现在死在这，要么从今往后鞍前马后地伺候本座，做条好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还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