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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霉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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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师傅可在铺子内?”
刘德全抬头回话:
“两位师傅可巧今儿一早就去了码头看货,这会儿子……怕是不在铺子里”
“那就拿货来”
温阮目光沉静地落在刘德全略显局促的脸上,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还劳烦掌柜将收回的布料取来,我好歹是主家,还是得亲自过一眼”
刘德全忙不迭应声,转身吩咐伙计,额角似乎又沁出些细汗。不多时,几名伙计抬着几匹布料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厅堂中央的榆木长案上。
温阮离了方椅,走近桌案细细一瞧: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锻子上,清雅的宝绿色宛如雨后天青,又有伏堤醉柳之色,才有“水天一色”的佳名。
待掀开表层,伙计和掌柜的眼神都下意识往地上瞟。
里层的料子明显有问题,表层的料子细腻柔和,贴肤不见线,如青云自成一片;而现在她手下的这匹,颜色发深,染料晕染不匀,更致命的是混乱的颜色上还起了斑斑点点的霉迹,白面黑印,像是蛀虫爬过。
温阮合上布料,脸色阴了几分。
刘德全见状,卑身谄脸地走上前来。
“三小姐……”
温阮甩了手回到上座,余光瞥到那垂身花瓶映在桌脚下的影子,日头渐渐上来,忽觉已快过了巳时。
该回府了,不知家中可知道了这事,若是知道了……凭赵氏那个性子,怕是又要借此大做文章,
“既然刘掌柜对这料子胸有成竹,我这心里倒也放宽了几分,还望刘掌柜尽早给个交代”
温阮一边慢慢等吐字,眼刀一边扫着刘德全。
“是是是……小人一定不让三小姐失望,定当给个交代”
温阮见拖不得几时了,再度起身,给刘德全递了个眼神,回头向门外走去。迭云掐了掐手指,算来也该回去了,见温阮已动身离开,也小步跟在身后。
刘德全满口应下,低身拱手,脸上的皱纹堆挤出一条笑痕:
“三小姐慢走……”
外面的日头果然升了上来,温阮出了前厅,依旧从后门乘车回去。
温阮扶着迭云,抬手掀起青帷准备上车。正直半晌午,后街又没个遮挡,日光晃得有些眼晕,温阮下意识转过脸,却瞟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那人半遮半掩地站在宅邸拐角处,眼见温阮出来,忙掩面转身匆匆离去。
“迭云,找个人跟上去”
温阮朝迭云抬了抬下巴示意,迭云立刻会意,忙折返回让一熟悉的小厮悄摸跟上去。
“小姐,这么大的事,咱们真就交给那个刘掌柜不管了?”
上了马车,迭云一边拆油纸线,一边嘟囔道,
温阮早上走得急,又忙了一上午,迭云早早让人买了些茶点,好让温阮在马车上垫垫胃。
“哪能这么轻松,虽说受潮是布庄常见的事,但春料这种时季料,怎会那么轻易受了潮?”
温阮咬下一口板栗油酥,觉得干噎,端起一旁的清水乌龙小饮了两口。
“那霉斑,看起来也不是梅雨季受潮的样子”
迭云听到不是受潮,顿时瞪大了眼睛,巴巴凑过来:
“不是受潮?那是什么?总不见得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吧?”
温阮眼眸一闪,解释道:
“兄长以前作画的宣纸,梅雨季也会受潮发霉”
温昭絮画起来总有一堆废稿,他又画的入神,旁人又不敢擅动他的屋子,废稿到处都有。温阮不少从不起眼的犄角旮瘩里翻出一张来,若是现画得还好,可是撇的隐蔽些的,真真会随着潮气闷在书房里生霉。
“我以前偷进他书房时倒是翻出来过几张已经生了霉的”
提起温昭絮,温阮紧了半天的眉头终于软下几分:
“若是寻常干净物件,时间也不久,生了霉闻起来只是一股简单的霉败气”
温阮面无神色,想起方才布料上的霉痕,暗了暗眼色。
“那批料子上的霉痕灰黑一片,不像是只闷了几天就有的,而且透着一股子熏怪味,不是寻常霉味”
若是生了霉还好,可若是有人故意从中做了手脚……
温阮阖上眼,指甲掐紧了手心的软肉;若是真有此等祸害之心的人藏在温家,必定是个祸患
迭云怕温阮空腹饮冷茶耽误了肠胃,把茶用热水烫了才递给温阮,外头太阳上来,车内又熏了热气,再加上才咽下胃的点心,温阮只觉有些闷。
“把帘子略拉开些吧,透透气”
拉了帷帘,鼻尖的空气瞬间流通了不少,胸口的烦闷之气也疏散了不少。
温阮抬起眼,街上此时正晒了太阳,却也更是热闹,人流来来往往,吆喝叫卖声萦绕。
马车路过一青石小巷,门板被经年的雨水冲的光滑。倏然,温阮眯了眯眼睛:
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立在巷口酒肆旁,邓玉还是一袭青衫,侧脸清隽,半只身子靠在酒旗的阴影里。
邓玉似乎察觉视线,转头侧眸望来,清风吹过他的眼睫,车帘摇曳晃落,只看得见帷帘下一双闪瞬即逝的手。
温阮拉了车帘,眼前又浮现出方才清瘦的身影,是来寻友人的?不对,他刚来沧州哪来什么友人?
也许只是出来办事的呢,温阮揉了揉额头,拂去杂念。不多时,眼底又恢复一片清明。
今日日头刚起,邓玉便出了温宅,既然已经进了温家,虽还未站稳,但不妨他开始走第二步。
袖子里揣着老师的信物,邓玉沿街一路打听寻到一青苔深巷。不算太窄的石板路已经干了水渍,常年饱受雨水击打的板面深深浅浅凹进几处小坑,已经磨圆变形的石缝爬着几寸苔藓。
邓玉提衣踩上光滑的石板,还未走几步,迎面便传来几声叫嚷:
“娘子,我真没骗你……这真是真货……诶……别关门啊!”
一中年男人靠在拐角处的墙根朝里叫唤着,身量不高,身子也有些骨瘦,一身灰褐的麻衣绑在身上,虽是靠着,但身形姿势看起来却有几分奇怪。
邓玉从袖中掏出一把玩的兽状木器,翻过底座细细看了一眼,又回想起一路上打听到的消息,
沧州石头街……是这里没错
邓玉收好木器,上前屈身拱手道:
“老丈,叨扰,敢问这附近是否住着一位向老先生……”
中年男人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个还算老实的年轻人,一手撑着墙沿转过身,
“姓向?你说的哪个姓向的?老头儿我就姓向”
男人捋了捋下巴发灰的胡茬,一脸没趣,深邃微眯的眼神扫着邓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