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境》盛夏吖

6、谜题

　　赵建国蹲在教室后窗下的草丛里，左腿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他咬着铅笔头，在小本子上又记下一行字："第三日观察：继续采用提问式教学，鼓励学生质疑标准答案。"

　　秋日的阳光斜射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被红笔重重圈出的词汇："启发式"、"独立思考"、"实验精神"。这些词与县里刚下发的《警惕资产阶级教育回潮》通知中的关键词完全吻合

　　教室里的笑声透过薄薄的窗户纸传来，赵建国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从窗纸的破洞向里窥视，桑婉宁背对着他，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二十多个孩子围在她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秋天的叶子会变黄？"桑婉宁的声音清亮悦耳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因为天气冷了！"

　　"很好！那为什么冷了叶子就会变黄呢？"桑婉宁继续引导

　　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建国眯起眼睛，笔尖悬在纸面上。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小学课程范围，她在故意拔高难度
　　"因为......"一个瘦小的男孩犹豫着开口，"叶子里的绿色东西跑了？"

　　桑婉宁笑了："接近了！叶子里的叶绿素就像小工厂，天冷了工厂停工，原来被掩盖的黄色就显出来了。"

　　她转身从讲台下拿出几个试管和酒精灯："今天我们来做个实验，看看能不能把叶子里的颜色提取出来......"

　　赵建国的笔尖啪地折断

　　实验？在小学课堂上？他翻到本子前几页，那里贴着一份剪报：《某地教师因宣扬"唯生产力论"被批判》，桑婉宁的做法简直是在走钢丝

　　下课铃响起，赵建国迅速猫腰离开，他需要整理这三天的观察记录，明天亲自送去县革委会

　　这个桑婉宁，绝对有问题

　　月光透过仓库的缝隙，在地上画出银色的条纹。桑婉宁锁好门，从怀里掏出那个粗布种子袋——李老师病重前托王建国转交的"教学用品"
　　她小心地倒出种子，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检查每一粒，饱满的麦种在桌面上滚动，散发出淡淡的谷物香气，当最后一粒种子落下时，一张对折的纸条从袋底飘了出来

　　桑婉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纸条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育种流程图，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桑婉宁的指尖开始颤抖——这流程图上的每个步骤，都与她昨晚在空间实验室进行的基因标记操作完全一致。而最下方的签名，更是让她如遭雷击：

　　"育种方案七号，S.W.N. 1971"

　　S.W.N.—桑婉宁的姓名缩写。1971年—她前世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导师是著名的遗传学家陈明远教授。但这笔迹......分明是陈教授特有的书写风格！

　　一阵眩晕袭来，桑婉宁不得不扶住桌子
　　这不可能，1971年的中国，根本没有人掌握这种分子育种技术。更别说这张纸条出现在1977年的农村小学教师手中

　　她颤抖着举起纸条对着灯光，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当你在星辰的指引下找到这条路时，记住，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发芽。——C.M.Y."

　　C.M.Y. 陈明远，桑婉宁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前世导师的名字缩写，出现在这个时空的纸条上这超出了任何科学解释的范围

　　煤油灯突然噼啪作响，火苗剧烈摇晃

　　桑婉宁警觉地抬头，发现空间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天花板蜿蜒到地面。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像是投影屏幕上的故障纹路，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

　　"警告：时空稳定性下降15%。"一个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随即消失

　　桑婉宁猛地站起身，纸条从指间滑落。她从未听过空间发出声音，更可怕的是，这个声音提到了"时空稳定性"——难道空间与这个世界的联结正在减弱？

　　屋外传来脚步声，桑婉宁迅速捡起纸条塞回种子袋。门被轻轻叩响："桑姐姐，你在吗？"
　　是王小虎的声音

　　桑婉宁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锁，男孩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什么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桑婉宁轻声问。
　　王小虎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我做了一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递来一个泥塑玩具。桑婉宁接过，发现是个奇怪的立体结构——几个小球通过细棍连接，形成复杂的空间排列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分明是DNA双螺旋结构的模型！虽然粗糙，但碱基配对的特征清晰可辨

　　"这是......"她强作镇定，"你从哪看到的？"
　　"梦里。"王小虎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我总梦到这些东西，还有会发光的房间，和你那个很像。"

　　桑婉宁的喉咙发紧："我哪个？"

　　"你知道的。"王小虎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就是你去拿药的那个白房间，墙上有个大洞，能看到星星。"

　　桑婉宁手中的泥塑差点掉落。王小虎描述的正是她的空间实验室，而"墙上的洞"可能是新出现的那道裂缝，但这个孩子怎么可能知道？

　　"小虎，你......"她斟酌着词句，"还梦到过什么？"

　　"很多。"王小虎歪着头，"有个白头发爷爷说，要帮你藏好钥匙，还有......"他压低声音，"赵队长的小本子上，你的名字被画了红圈。"
　　桑婉宁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这些梦，你跟别人说过吗？"

　　王小虎摇摇头："他们都说我傻，只有你不笑我。"

　　月光下，男孩的眼睛清澈见底。村里人都知道王小虎"脑子慢"，七岁了还数不清二十个数，但此刻他说话的逻辑清晰得惊人

　　"小虎，你能帮我个忙吗？"桑婉宁轻声说，"如果再做那种梦，就来告诉我。还有，离赵队长远一点。"

　　男孩郑重地点头，突然指向她身后的桌面："那个纸上的画，我也梦到过。白头发爷爷说，要种在月亮最圆的那天。"

　　桑婉宁回头看向那张神秘的纸条，再转身时，王小虎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背影看起来又恢复了那个"傻小子"的模样

　　她锁上门，重新展开纸条

　　月亮最圆的那天......不就是三天后？

　　空间墙壁上的裂缝似乎扩大了些

　　桑婉宁将纸条和泥塑模型放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王小虎可能与她前世的实验室有某种联系，而那个"白头发爷爷"，极像已故的陈明远教授

　　如果空间不仅能跨越时间，还能连接不同维度的意识......桑婉宁不敢再想下去，她需要更多证据

　　取出空间钥匙，她犹豫了一下使用频率越高，裂缝似乎就越大，但眼下没有选择。她必须弄清楚纸条和梦境的真相

　　闪身进入空间，桑婉宁直奔基因分析仪，她将王小虎的泥塑模型放在扫描台上，机器立刻发出急促的蜂鸣

　　"检测到生物信息素残留。"屏幕上显示，"匹配度87%：人类端粒酶逆转录酶（hTERT）。"
　　桑婉宁倒退两步

　　hTERT是端粒酶的催化亚基，与细胞衰老和癌变密切相关，一个农村孩子怎么会接触到这种高级分子？

　　更诡异的是，扫描结果显示泥塑模型中含有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碳-14，半衰期与1971年——纸条上的日期——完全吻合

　　"警告：时空稳定性下降至72%。"机械音再次响起，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不定
　　桑婉宁迅速退出空间

　　煤油灯已经熄灭，月光照在桌面的种子上，泛着诡异的微光。她想起纸条上的话："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发芽。"

　　也许，她一直以为的重生，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得多，而王小虎——这个被所有人低估的孩？？子，可能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窗外，一轮明月正缓缓爬上树梢

　　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她将按照指示播种这些神秘种子，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都比被动接受命运来得强

　　桑婉宁收好种子和纸条，吹灭重新点燃的煤油灯，黑暗中，空间钥匙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即将苏醒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