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境》盛夏吖

5、代课老师

　　秋雨连绵的清晨，桑婉宁正在知青点门口修补漏水的胶鞋，村支书王建国急匆匆的身影穿过雨幕，裤脚溅满泥点

　　"桑知青！快，跟我去学校！"王建国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李老师突然晕倒了！"

　　桑婉宁手中的锥子停在半空

　　李老师是向阳村小学唯一的正式教师，六十多岁的老人撑起了全村孩子的教育

　　"怎么回事？"她迅速放下工具，抓起门口的油纸伞

　　"早起备课时候突然倒地，现在送卫生所了。"王建国焦急地跺了跺脚，"今早的课不能没人上，村里就你文化程度最高，先去顶一顶！"

　　桑婉宁心头一跳。这是个意外机会——教师身份不仅能让她摆脱繁重的田间劳动，还能名正言顺地传播科学知识，但1975年的乡村教师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政治审查比能力更重要

　　"我...合适吗？"她故作犹豫，"没经过正规培训..."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建国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二十多个娃在教室闹翻天了！"

　　雨中的小学校只有三间平房，墙上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桑婉宁跟着王建国穿过泥泞的操场，还没走近就听见教室里传来的喧闹声——桌椅拖动声、嬉笑声、甚至还有清脆的摔打声

　　推开门，混乱的场景映入眼帘：两个男孩在讲台上扭打，粉笔撒了一地；几个小姑娘缩在墙角，害怕地看着；更多的孩子在教室里追逐打闹，完全无视已经响过很久的上课铃

　　"安静！"王建国大喝一声

　　喧嚣声稍微减弱，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在桑婉宁额头上，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桑婉宁没有生气

　　她缓步走上讲台，将油纸伞轻轻靠在墙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孩子们好奇地安静下来，想看看这个生面孔要做什么

　　"今天李老师生病了，我来代课。"桑婉宁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她从布袋里取出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在讲台上排成一列。"在正式上课前，我想请大家帮个忙——谁能告诉我这些石头有什么不同？"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孩子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样的开场。终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手："颜色不一样..."

　　"很好！"桑婉宁微笑着将一块红色石头递给她，"还有呢？"

　　"大小不一样！"

　　"有的光滑，有的粗糙！"

　　"这块有花纹！"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气氛活跃起来，桑婉宁不断鼓励他们，每回答一个问题就奖励一块小石头，十分钟后，连最调皮的王小虎都专注地盯着讲台，等待下一个问题

　　"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桑婉宁压低声音，孩子们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这些石头都是李老师准备的教学工具。他本来要教大家写一篇《我家乡的石头》的作文..."

　　她巧妙地将课堂秩序恢复与教学内容结合起来，用那些石头引导孩子们观察、描述，最后过渡到写作练习，当王建国带着大队干部悄悄出现在教室后门时，看到的是一幅罕见的景象——二十多个乡村孩子全神贯注地伏案写作，教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这样，她只用了几块石头就让娃们安静下来了。"王建国在下午的大队会议上兴奋地说，"我看比李老师还有办法！"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大队干部围坐在长桌旁，桑婉宁坐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如雷。她知道这次会议将决定她能否正式成为代课老师

　　"李老师至少要休养一个月。"王建国敲了敲桌子，"县里又派不出新老师，我的意见是让桑知青暂代。"

　　"她成分没问题吧？"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知青毕竟是外来户..."

　　"桑知青表现一直很好。"王建国翻开花名册，"贫农出身，父亲是纺织厂工人，母亲是车间主任，根正苗红。"

　　桑婉宁低着头，心里却掀起波澜，这份档案是她重生前的真实背景，与她后来编造的"农学院教授爷爷"有出入。好在没人深究这些细节

　　"我不同意。"

　　冰冷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赵建国放下一直把玩的钢笔，锐利的目光刺向桑婉宁："知青的首要任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是当老师享清闲。"

　　会议室瞬间安静

　　王建国皱起眉头："老赵，话不能这么说。教育也是革命工作，再说桑知青确实有水平..."

　　"有什么水平？"赵建国冷笑一声，"就因为她会哄孩子？谁知道她那些'教学方法'是不是资产阶级那一套？"

　　桑婉宁的掌心渗出细汗

　　赵建国的政治嗅觉太敏锐了，她今天的互动式教学确实与1975年盛行的填鸭式教育大相径庭
　　"赵队长，"她抬起头，声音平稳，"我的教学方法都是从《人民日报》上'教育革命'专栏学来的。去年十二月五日的文章特别提到要'启发学生主动性'，我还做了剪报。"

　　这个精准的引用让赵建国一时语塞，桑婉宁暗自庆幸自己前世研究过这段历史，知道哪些文章是安全牌

　　"我看这样，"一直没说话的妇女主任刘婶开口打圆场，"让桑知青试代一周课，咱们派个人听课，没问题再转正。"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获得通过

　　散会后，桑婉宁刚走到门口，赵建国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她面前

　　"桑知青，"他压低声音，烟草味扑面而来，"我不知道你耍的什么花样，但我会盯着你。教室后门的小窗，看得很清楚。"

　　桑婉宁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欢迎赵队长随时来听课指导。"

　　走出大队部，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将湿润的操场染成金色，桑婉宁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她赢得了第一回合，但赵建国的威胁言犹在耳

　　回到知青点，她连夜备课，将现代教育理念小心地包装在1975年能接受的政治术语中，科学实验变成"学工学校活动"，小组讨论变成"革命小组互助学习"。每设计一个互动环节，她都要查阅对应的政策依据，防备赵建国的刁难

　　第二天清晨，桑婉宁提前一小时来到学校，推开教室门，她惊讶地发现讲台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打开一看，是几本破旧的教科书、一盒粉笔，还有——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小包种子
　　包裹下压着一张字条："李老师让我转交。他说，教书和种地一样，要有耐心——王建国"

　　桑婉宁轻轻摩挲着那些种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份朴素的礼物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珍贵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桑婉宁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拿起课本，今天，她将正式以桑老师的身份，站上这个改变命运的小小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