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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裂 七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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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阿稗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周嬷嬷,要了纸笔。
然后她坐下来,给沈砚书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沈砚书:
我要走了。
你不用找我。
那些产业,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不在乎。
我只带走一样东西。
阿稗”
写完后,她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支青黛眉膏,还有那个螺钿盒子。
她拿起那个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支眉膏,看了很久。
这是她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把盒子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
她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盆稗草。
三十多株,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二十二,午时。
阿稗走出沈园后门。
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拦。
门房的老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打盹。
她沿着巷子往前走,一直走到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站了很久,她终于迈步。
往东。
她不知道东边有什么。
可总得有个方向。
傍晚,她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一间小客栈。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住店?”
阿稗点头。
“几间?”
“一间。”
“住多久?”
阿稗想了想。
“先住三天。”
老板娘收了钱,把她带到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
阿稗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
她关上窗,在床上坐下。
怀里那个螺钿盒子硌着她,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看着那支眉膏。
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来,冷冷的,吹得她浑身发抖。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不是沈砚书。
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那人看着她,笑着说:“昭岁,我找了你好久。”
昭岁。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敲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身。
昭岁。
梦里那个人叫她昭岁。
那是谁?
七月二十四,阿稗在街上遇到一个人。
是个卖菜的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阿稗从她身边走过时,那老妇人忽然盯着她看。
阿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要走。
那老妇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姑娘,”她声音发抖,“姑娘,你叫什么?”
阿稗愣住了。
老妇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姓苏?”
阿稗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苏?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老妇人见她发呆,眼泪流下来。
“像,太像了……”她喃喃道,“跟夫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阿稗看着她。
“夫人是谁?”
老妇人擦了擦泪,把她拉到路边,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她说,二十年前,有一户姓苏的人家,是京郊的大户。那家的夫人,生得极好,眼角有一颗朱砂痣。
她说,那户人家后来遭了难,满门被抄,夫人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逃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说,她是那户人家的旧仆,当年侥幸逃出来,一直在找那个孩子。
她说,那颗朱砂痣,是苏家的记号。每一代都有,传女不传男。
阿稗听着,手在发抖。
老妇人看着她,老泪纵横。
“姑娘,你就是那个孩子。你就是苏家的女儿。”
阿稗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姓苏。
她有姓。
她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种,她有家,有来处。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苏家当年多风光,说夫人多疼她,说抄家的那天晚上,夫人抱着她翻墙逃走,从此再也没回来。
阿稗听着,眼眶发酸。
她终于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了。
可那些人,都不在了。
一个都不在了。
老妇人问她在哪儿落脚,她说了那间客栈。
老妇人点点头,说:“姑娘,你等着,我去找一样东西,明日给你送来。”
阿稗不知道她要找什么,只是点头。
七月二十五,老妇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阿稗。
阿稗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很旧,带着裂纹,上面刻着一个字:
“苏”
老妇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是老爷当年随身带的。夫人逃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她说,“姑娘,这是你的。”
阿稗握着那块玉佩,握了很久。
那晚,她把玉佩和那支眉膏放在一起。
螺钿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有姓了。
她叫苏昭岁。
七月二十六,阿稗退了房。
老妇人给她指了条路,说城西有个地方,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可以去做工,可以学手艺,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阿稗去了。
那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住着几十个女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孩子的,有孤身一人的。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方,人称方娘子。她上下打量阿稗一眼,问:“会做什么?”
阿稗想了想。
“会写字,会插花,会泡茶。”
方娘子挑了挑眉。
“大户人家出来的?”
阿稗点头。
方娘子想了想。
“那你去绣坊吧,帮着记记账,写写单子。”
阿稗点头。
就这样,她留下来了。
七月二十八,阿稗开始做工。
绣坊不大,统共七八个人,专门给人绣衣裳、绣帕子、绣屏风。阿稗不会绣,只管记账,写单子,偶尔帮她们跑跑腿。
那些人一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看她。一个年轻媳妇问她:“你是逃出来的?”
阿稗想了想,点头。
那媳妇叹了口气。
“都一样。”她说,“我也是。”
阿稗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那个等人来救的人了。
她自己救自己。
八月初三,沈钰找到她。
他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眼眶发红。
“阿稗,”他声音发哑,“你让我好找。”
阿稗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表哥他……”他顿了顿,“他一直在找你。”
阿稗没有说话。
沈钰看着她,忽然问:“阿稗,你真的不回去了?”
阿稗想了想。
“不回去。”
沈钰沉默了。
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阿稗,不管你信不信,表哥他……他是真的在乎你。”
阿稗看着他。
“他要是真的在乎我,”她说,“就不会让我走到这一步。”
沈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走了。
阿稗坐在那儿,继续写她的单子。
八月初五,中秋节。
绣坊放了半天假,管事的分了月饼,一人两个。
阿稗拿着那两个月饼,坐在院子里,慢慢吃。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她想起去年中秋,她还在那个小院里,和沈砚书一起赏月。
今年,她一个人。
可她不觉得难过。
她咬了一口月饼,甜的。
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娘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八月初九,阿稗在账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阿稗”。
是“苏昭岁”。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笔画比“阿稗”多,写起来麻烦些。
可她喜欢。
苏昭岁。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