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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裂痕 五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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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沈砚书出门办差。
这次是去通州,三五日就回。临走时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庄子上住几天。”
阿稗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上马,看着马队远去,然后转身回去。
日子照常过。
每日早起,练字,给稗草浇水,去太夫人院里请安。周嬷嬷说,夫人越来越有侯夫人的样子了。
阿稗听着,只是笑笑。
六月初二,沈砚书回来了。
阿稗去门口接他。他下了马,脸色却不太好看。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
“没事,路上累了。”
阿稗没再问,跟着他回院。
那晚,他很早就歇下了。
阿稗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她没问。
六月初五,阿稗去太夫人院里请安,发现刘嬷嬷在收拾东西。
“嬷嬷,这是做什么?”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太夫人要出门?”
刘嬷嬷点点头。
“去哪儿?”
“回庄子。”刘嬷嬷说,“住一阵子。”
阿稗愣了愣。
太夫人怎么突然要走?
她进去请安时,太夫人正靠在榻上,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娘要回庄子?”
太夫人点点头。
“住烦了,回去清静清静。”
阿稗看着她,总觉得这话不对。
可她没有追问。
六月初八,太夫人走了。
阿稗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远去。
转身时,她看见沈砚书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着那辆马车。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阿稗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六月十五,沈砚书说要去书房睡。
“最近事多,怕吵着你。”他说。
阿稗看着他。
“好。”
他搬去了书房。
夜里,阿稗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很久睡不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她感觉到了什么。
六月二十,沈钰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古怪,坐下后半天不说话。
阿稗看着他。
“有事?”
沈钰抬起头,看着她。
“阿稗,”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阿稗心里一沉。
“什么事?”
沈钰咬了咬牙。
“表哥他……”他顿了顿,“他最近常去一个地方。”
阿稗看着他。
“什么地方?”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
“陶然的墓。”
阿稗愣住了。
沈钰看着她,连忙说:“可能只是去祭拜,没什么别的意思……”
阿稗没有说话。
沈钰又说了几句,见她还是不吭声,叹了口气,走了。
他走后,阿稗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盆稗草静静立着,绿油油的,比之前又高了一截。
她蹲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
“他去看她了。”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
六月二十三,阿稗亲自去了一趟厨房,做了几样沈砚书爱吃的点心。
晚上,她端着点心去书房。
门虚掩着,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沈砚书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
“……侯爷,那件事您想好了?”
“想好了。”
“可夫人那边……”
“她不会知道。”
阿稗的手停在门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把点心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六月二十四,沈砚书回来用晚膳。
阿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忽然问:“昨夜你去书房了?”
阿稗点头。
“送了点吃的,见你在忙,就放下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阿稗,”他说,“有些事……”
“不用解释。”阿稗打断他,“你忙你的,我不打扰。”
他沉默了。
那晚,他又去了书房。
阿稗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她想了很多事。
从第一次见他,到嫁给他,到去山东救他,到他回来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
想完,她闭上眼睛。
没哭。
七月初三,阿稗收到一封信。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
信很短:
“想知道沈砚书到底在想什么吗?明日午时,城东茶楼。”
阿稗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
茶楼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寻常,长相也寻常。
她看见阿稗,点了点头。
“沈夫人,请坐。”
阿稗坐下。
妇人看着她,开门见山。
“我是陶然的奶娘。”
阿稗的手微微收紧。
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夫人想知道,侯爷最近为什么总往墓地去吗?”
阿稗没有说话。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阿稗低头看那封信。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信是陶然写的。
写给沈砚书的。
信上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记得她。
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死后,你便去寻一个像我的人罢。待她如待我,便如同我还在。”
阿稗的手在抖。
妇人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侯爷这些年,一直在找‘像她’的人。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她顿了顿。
“就是你。”
阿稗抬起头。
妇人迎上她的目光,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他爱你?他爱的是你身上那张脸,那颗痣,那份像她的神气。至于你这个人……”她摇摇头,“他从未看见过。”
阿稗没有说话。
妇人站起身。
“信送你了。信不信,由你。”
她走了。
阿稗一个人坐在茶楼里,坐了许久。
傍晚,她回到沈园。
沈砚书在院里等她。
见她进来,他迎上来。
“去哪儿了?”
阿稗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阿稗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信哪儿来的?”
“陶然的奶娘给的。”阿稗说,“她说,你一直在找像她的人。找到了,就待她如待她。”
沈砚书沉默了。
阿稗看着他。
“是真的吗?”
他没有说话。
阿稗等着。
很久,他终于开口。
“是。”
阿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熄灭。
“所以,”她说,“你娶我,是因为我像她?”
沈砚书抬起头。
“一开始是。”他说,“可后来……”
“后来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不确定了。”
阿稗看着他。
“不确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阿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
那晚,他没有去书房。
他躺在床上,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稗睁着眼,看着帐顶。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她没有擦。
七月初五,阿稗从周嬷嬷那儿听说了一件事。
“夫人,”周嬷嬷压低声音,“侯爷让人把陶然姑娘的旧物从库房里搬出来了。”
阿稗看着她。
“搬去哪儿?”
“搬回原来的院子。”周嬷嬷说,“说是要按原样摆着。”
阿稗沉默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那个院子。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忙。沈砚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阿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
往年这一日,沈园会有宴席。今年什么都没办。
阿稗一个人在院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砚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阿稗。”他叫她。
她没有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封信上说的,不全是假的。”
阿稗听着。
“我确实一直在找像她的人。”他说,“找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
他顿了顿。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
阿稗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不对?”
他迎上她的目光。
“你跟她不一样。”
阿稗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久,他忽然说:“阿稗,你给我点时间。”
阿稗看着他。
“时间做什么?”
“让我想清楚。”他说,“想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
阿稗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那晚,他回了书房。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砚书去给陶然上坟,一早就走了。
阿稗一个人待在院里,看着那盆稗草。
周嬷嬷进来说:“夫人,外头有人找。”
阿稗愣了一下。
“谁?”
“一个姓宋的嬷嬷。”
阿稗心里一动。
宋嬷嬷。
是那个教她插花的宋嬷嬷,陶然的旧人。
“让她进来。”
宋嬷嬷比从前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涩锐利。
她看见阿稗,行礼。
“夫人。”
阿稗请她坐。
宋嬷嬷坐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夫人,”她说,“老奴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阿稗看着她。
“什么事?”
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陶然姑娘临终前,交代过一件事。”
阿稗心里一紧。
“什么事?”
宋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说,她死后,让侯爷找一个人替她。”
阿稗的手攥紧了。
“替她做什么?”
宋嬷嬷叹了口气。
“替她守着侯爷,替她看着沈家,替她……活成一个影子。”
阿稗没有说话。
宋嬷嬷继续说:“她留给侯爷一封信,信上写的,就是这些。”
阿稗想起那封信上的话:“待她如待我,便如同我还在。”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安排好的。
陶然安排好的。沈砚书同意的。
她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用来填补空缺的工具。
宋嬷嬷走后,阿稗在窗边坐了许久。
那盆稗草静静立着,绿得刺眼。
她看着它们,忽然问:“你们说,我算什么?”
稗草不会说话。
可她知道答案。
她什么都不是。
七月二十,阿稗从账房那里知道了一件事。
沈砚书把她名下的一些产业,悄悄转到了陶然娘家人的名下。
数目不小。
她去找他。
他正在书房里,对着那叠账本发呆。
“沈砚书。”她叫他。
他抬起头。
阿稗把账本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阿稗看着他。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欠陶家的。”
阿稗愣住了。
“欠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陶然嫁给我之前,陶家帮她置办了不少嫁妆。她死后,那些东西本该还给陶家。”他顿了顿,“我一直没还。”
阿稗明白了。
那些产业,是他用来还陶家的。
用的是她名下的东西。
“所以,”她说,“那些是我的,还是她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噼里啪啦。
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那时她在沈园,和沈砚书一起守岁。
今年,她在这里。
明年呢?
不知道。
可她想,不管在哪儿,她都能好好活着。
新年钟声敲响时,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娘说的话。
“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螺钿盒子。
阿稗等着。
很久,他终于开口。
“阿稗,这件事我本来想跟你说……”
“说什么?”阿稗打断他,“说你要用我的东西,去还你欠她的?”
他沉默了。
阿稗看着他,目光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在一点点熄灭。
“沈砚书,”她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阿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那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她没有哭。
只是躺着。
一直躺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