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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变 三月十五, ...

  •   三月十五,阿稗等来了第二封信。

      信不是沈砚书写来的,是他身边的长随阿福托人带回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夫人:
      侯爷出事了。被押在济南府,不准见人,不准传信。小的想尽办法才托人带这封信。
      有人要害侯爷。
      阿福”

      阿稗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一遍,两遍,三遍。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阿福说的“出事”,是什么事?沈钰说的那个告状的事,真的闹大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被押起来了。

      不准见人,不准传信。

      阿稗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盆稗草静静立着,新苗已经长到一尺高,绿油油的,挤满了整个大盆。

      她低头看着它们,忽然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

      阿稗抬头,是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发白,看见她蹲在那儿,快步走过来。

      “夫人,”她压低声音,“您知道了?”

      阿稗点头。

      周嬷嬷咬了咬牙,忽然说:“夫人,您得拿个主意。”

      阿稗看着她。

      “拿什么主意?”

      周嬷嬷看了看四周,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太夫人那边,已经急病了。府里人心惶惶,有人在传……”她顿了顿,“传侯爷回不来了。”

      阿稗的手攥紧了。

      “谁在传?”

      周嬷嬷摇头。

      “不知道。可传的人多,信的人也多。”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

      周嬷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了。

      阿稗站起身,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

      然后她推开门,往太夫人院里走去。

      太夫人果然病了。

      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上敷着帕子。刘嬷嬷守在旁边,一脸焦急。

      阿稗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太夫人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阿稗看着她。

      “娘,”她说,“您别急。”

      太夫人苦笑了一下。

      “不急?我儿子被押起来了,我能不急?”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有事的。”她说。

      太夫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稗想了想。

      “因为他是沈砚书。”她说,“他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害死。”

      太夫人没有说话。

      阿稗握住她的手。

      “娘,您养病。外面的事,我来。”

      太夫人愣住。

      “你?”

      阿稗点头。

      “我是他娶的人,”她说,“这个时候,该我站出来。”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很久,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没说下去。

      阿稗站起身。

      “刘嬷嬷,好好照顾娘。”她说,“我去找沈钰。”

      沈钰来得很快。

      阿稗把阿福的信给他看了。他看完,脸色也变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不是说只是查吗?怎么押起来了?”

      阿稗看着他。

      “沈钰,你认识的人多,”她说,“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害他。”

      沈钰点头。

      “我这就去。”

      他走了。

      阿稗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盆稗草。

      它们还是那么绿,那么茂盛,挤挤挨挨地立在那儿。

      她蹲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稗草不会说话。

      可她想,它们在听。

      三月十八,沈钰带回消息。

      “查到了,”他脸色铁青,“告状的那个县令,是陈家的远亲。”

      阿稗心里一沉。

      “陈家?”

      “就是那个陈姑娘的陈家。”沈钰咬牙,“他们这是记恨表哥拒婚。”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沈钰摇头。

      “不止。”他说,“表哥在山东查到了一些事,跟陈家有关。他们怕他继续查下去,就先下手为强。”

      阿稗看着他。

      “什么事?”

      沈钰压低声音。

      “贪墨。陈家有人在山东做官,贪了不少。表哥这次去,查到了证据。”

      阿稗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证据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表哥手里。”沈钰说,“可他被押起来了,东西肯定也被搜走了。”

      阿稗沉默了。

      沈钰看着她,忽然说:“阿稗,你想做什么?”

      阿稗抬起头。

      “我想去山东。”

      沈钰愣住了。

      “你疯了?你去有什么用?”

      阿稗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盆稗草,看了很久。

      三月二十,阿稗去找太夫人。

      太夫人病还没好,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阿稗把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太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山东?”她问。

      阿稗点头。

      太夫人看着她。

      “你知道那边多危险吗?”

      阿稗想了想。

      “知道。”

      “那你还要去?”

      阿稗点头。

      太夫人沉默了。

      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又有些欣慰。

      “砚书那孩子,”她说,“没看错人。”

      阿稗没有说话。

      太夫人握住她的手。

      “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阿稗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三月二十二,阿稗动身。

      沈钰要陪她去,她没让。

      “你留在京里,”她说,“帮我盯着这边,有什么事及时传信。”

      沈钰急了。

      “你一个人去?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阿稗看着他。

      “不会出事的。”

      沈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阿稗,”他说,“你变了。”

      阿稗没有回答。

      马车驶出沈园,驶出京城,往南而去。

      阿稗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七个月前,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跟着他去江南。

      那时他在她身边。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怀里揣着那封阿福的信,还有一张沈钰画的简易地图。

      山东,济南府。

      还有很远。

      三月二十五,阿稗在路上遇到一伙劫匪。

      马车被拦下来,赶车的车夫吓得直哆嗦。几个粗壮汉子围上来,拿着刀,让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阿稗从车里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她穿着普通妇人的衣裳,头上没什么首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领头的劫匪上下打量她一眼。

      “就你一个?”

      阿稗点头。

      “车里还有什么?”

      “没什么。”

      劫匪不信,让人上去搜。搜了半天,只搜出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个小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螺钿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支青黛眉膏。

      劫匪愣了愣,把盒子扔回给她。

      “就这些?”

      阿稗点头。

      劫匪骂了一声,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阿稗弯腰,捡起那个盒子,吹掉上面的土,重新揣进怀里。

      车夫吓坏了,哆嗦着问:“夫人,还走吗?”

      阿稗点头。

      “走。”

      马车继续往前。

      阿稗靠回车壁,手按在怀里那个盒子上。

      眉膏还在。

      她闭上眼睛。

      三月二十八,阿稗到了济南府。

      城很大,比扬州还大。街上人来人往,比京城还热闹。

      可她无心看这些。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按阿福信上说的,去找那个人。

      那是个小杂货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掌柜的是个老头,听她报了阿福的名字,点了点头,把她领到后院。

      阿福就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他看见阿稗,愣住了。

      “夫人?您怎么来了?”

      阿稗看着他。

      “侯爷在哪儿?”

      阿福眼睛红了。

      “在府衙大牢里,”他说,“他们不让见,不让送东西,什么都不让。”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呢?”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证据?”

      “侯爷查到的那些,”阿稗说,“陈家的罪证。”

      阿福张了张嘴。

      “那些……应该被搜走了。”

      阿稗看着他。

      “你确定?”

      阿福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不确定!”他说,“侯爷被抓那天,小的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塞给了狱卒。那狱卒是他的人,说不定……”

      阿稗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个狱卒在哪儿?”

      阿福摇头。

      “不知道。那天之后,小的就没见过他。”

      阿稗沉默了。

      阿福看着她,忽然问:“夫人,您想做什么?”

      阿稗抬起头。

      “找到那个狱卒。”她说,“拿到证据。”

      四月初一,阿稗开始找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是济南府大牢的狱卒,是沈砚书的人。

      她每天早出晚归,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问。

      有人摇头,有人不耐烦,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不在乎。

      四月初五,她在一个小酒馆里找到了线索。

      酒馆老板说,有个狱卒常来喝酒,可最近十来天没见着了。

      阿稗问:“他叫什么?”

      老板想了想。

      “好像是姓王,叫什么……王贵?”

      阿稗记下了这个名字。

      四月初七,她找到了王贵的家。

      在城西一条破旧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土房。门从里面闩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阿稗蹲在门口等。

      等到傍晚,门终于开了。

      一个瘦小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你是谁?”

      阿稗看着他。

      “你是王贵?”

      男人没说话。

      阿稗从怀里掏出那个螺钿盒子,打开,拿出那支青黛眉膏。

      男人愣住了。

      “这什么东西?”

      阿稗看着他。

      “我丈夫是沈砚书。”她说,“他让我来找你。”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四下看了看,一把把她拉进屋,关上门。

      屋里又黑又潮,一股霉味。男人点了盏油灯,借着光仔细打量她。

      “你真是侯爷的夫人?”

      阿稗点头。

      男人沉默了。

      很久,他忽然从墙角一个破罐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

      “这是侯爷让小的藏的,”他说,“小的等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阿稗接过,打开。

      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盖着红印。

      她看不懂那些字,可她认得那个印。

      陈家的印。

      四月初九,阿稗带着那包证据,去了济南府最大的衙门。

      不是府衙,是巡抚衙门。

      她把东西递上去,说是状告陈家贪墨,陷害朝廷命官。

      巡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那些证据,脸色变了。

      他问她:“你是谁?”

      阿稗看着他。

      “我是沈砚书的妻子。”

      巡抚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本官会查。”

      阿稗没有动。

      巡抚看着她。

      “怎么,不信本官?”

      阿稗想了想。

      “信。”她说,“可我要见见我丈夫。”

      巡抚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本官派人送你去。”

      四月十一,阿稗终于见到沈砚书。

      在府衙大牢里,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他坐在角落里,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胡茬满脸。

      可他还是他。

      阿稗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阿稗?”

      阿稗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来了?”

      阿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胡茬扎手,硌得她指尖发痒。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不该来。”他说。

      阿稗看着他。

      “你在这儿,”她说,“我就得来。”

      他的眼眶更红了。

      阿稗靠过去,把他抱住。

      他身上有股霉味,有股血腥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的味道。

      可她还是紧紧抱着他。

      “阿稗……”他的声音哑了。

      阿稗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抱着。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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