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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婚 十二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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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大婚日。
阿稗被人从床上扶起来时,天还没亮透。屋里点了七八盏灯,亮得晃眼。几个妇人围着她,给她洗脸、梳头、上妆、穿衣。
她像个人偶似的,任她们摆弄。
头发被盘起来,一层一层,盘得紧紧的,头皮都扯得有些疼。脸上被抹了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嘴唇上点了口脂,红艳艳的,她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姑娘真好看。”一个妇人笑着说。
阿稗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服穿上来,一层又一层。里衣、中衣、外袍、霞帔,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最后是那顶凤冠,往头上一戴,脖子都沉了几分。
“姑娘走两步试试。”另一个妇人说。
阿稗试着走了两步。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没吭声。
打扮停当,天已经大亮了。
外头有人喊:“吉时到了——”
阿稗被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院门,她看见沈砚书站在那儿。
他也穿着喜服,大红的袍子,衬得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一直没离开。
阿稗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拜堂在正厅。
太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眼眶有些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阿稗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听着司仪的唱礼声,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她真的嫁给他了。
礼成,她被送入洞房。
新房在沈砚书的院子里,比她自己那个小院大三倍。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撒满了花生、桂圆、枣子。桌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阿稗坐在床边,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沈砚书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喜服,穿着一身暗红的常服。身上带着酒气,眼睛却很清明。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阿稗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他伸手,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红绸落下,四目相对。
烛光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累不累?”他问。
阿稗点头。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帮她摘掉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凤冠一摘,她整个人都轻了半截,忍不住舒了口气。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弯了弯。
“饿不饿?”
阿稗又点头。
他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盘点心,递给她。
阿稗接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枣泥糕,甜的。
她吃着,他就坐在旁边看着。
吃完一块,她又拿了一块。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饿。”他说,“看着你吃就行。”
阿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吃。
吃完点心,他给她倒了杯茶。
她喝了,放下杯子。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稗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阿稗。”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阿稗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沙沙沙沙,落了一地。
新婚的日子,比阿稗想象中平淡。
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每日照常去衙门,她每日照常练字、养草。只是晚上他回来时,会多一个人陪她说话,多一个人看她写的字,多一个人蹲在窗边,和她一起看那三株稗草。
稗草已经长得太高了,梅盆快装不下它们。沈砚书让人找了个大些的盆,把它们移栽过去。
移栽那天,阿稗亲自蹲在那儿,一株一株地挪。根须很长,缠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分开,生怕弄断。
沈砚书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知道稗草为什么命硬吗?”
阿稗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它的根深。”他说,“拔掉叶子,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
阿稗低头看着那些细长的根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也是一株稗草。
根扎得深,怎么都死不了。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阿稗被太夫人叫去,学着理账、看单子、吩咐下人。
她什么都不懂,只能一步一步学。太夫人也不急,慢慢地教,错了就重来。
晚上回去,她把白天学的事讲给沈砚书听。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
讲完,他看着她。
“累不累?”
阿稗想了想。
“有一点。”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不急。”
阿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飘进来一阵香味,是后厨在炸年货。油香混着肉香,在冷冷的空气里飘散。
“今年过年,”她说,“有饺子吃吗?”
沈砚书低头看她。
“有。”
“什么馅的?”
“你想吃什么馅的?”
阿稗想了想。
“白菜猪肉的。”
他笑了。
“那就白菜猪肉的。”
除夕夜,沈园张灯结彩。
阿稗陪着太夫人守岁,听她说起沈砚书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说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过,说他第一次见到陶然时,眼睛都直了。
说到陶然,太夫人顿了顿,看了阿稗一眼。
阿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子时,鞭炮声响起来。阿稗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炸开又落下。
沈砚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新年好。”他在她耳边说。
阿稗回头看他。
“新年好。”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烟花还在炸,一声接一声。
阿稗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