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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来 回京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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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的日子,比阿稗想象中平静。
沈砚书确实说话算话,每日都来。有时是清晨送早膳,有时是傍晚陪她说话,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她练字,看她给那三株稗草浇水。
那三株稗草长得愈发茂盛了。从江南回来后,阿稗发现它们又高了一截,叶片更宽更绿,挤挤挨挨地占了大半个梅盆。那几株菊的枯枝还立着,阿稗没拔,就那么留着。
“怎么不拔掉?”沈砚书问。
阿稗看着那些枯枝,想了想。
“它们开过花。”她说,“留着吧。”
沈砚书没再说什么。
十月底,下了一场霜。
阿稗早起去看那三株稗草,发现叶片上结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霜化了,变成水滴,顺着叶脉流下去。
稗草还是绿的。
她蹲着看了很久,嘴角弯起来。
周嬷嬷进来送早膳,看见她蹲在那儿笑,忍不住问:“姑娘笑什么?”
阿稗回头,指了指那三株草。
“它们不怕霜。”
周嬷嬷看了一眼那几株杂草,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可阿稗笑得开心,她也就跟着笑了笑。
“姑娘先用膳吧,仔细凉了。”
阿稗起身,洗了手,坐到桌边。
今日的早膳是红豆粥和枣泥糕。她吃着吃着,忽然问:“嬷嬷,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阿稗低着头喝粥。
“随便问问。”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顿了顿,“陈姑娘那边,来过人。”
阿稗抬起头。
“什么时候?”
“前几天。侯爷没见。”周嬷嬷说,“来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阿稗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喝完粥,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三株稗草。
陈姑娘。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
十一月初,沈钰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阿稗一看就知道有事。
果然,坐下没一会儿,他就开口了。
“阿稗,我听说陈家人又来了?”
阿稗点头。
“表哥怎么说的?”
“不知道。”阿稗说,“他没见。”
沈钰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
“阿稗,你知不知道,陈家想干什么?”
阿稗看着他。
“干什么?”
沈钰咬了咬牙。
“他们想把他家那个女儿,塞给表哥做侧室。”
阿稗愣住了。
侧室。
她当然知道侧室是什么。就是妾。
沈砚书是侯爷,有妻有妾,再正常不过。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沈钰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说:“你别多想,表哥肯定不答应的。他要是想纳妾,早纳了,还用等到现在?”
阿稗没有说话。
沈钰又说了几句,见她还是不吭声,叹了口气,走了。
他走后,阿稗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三株稗草静静立着,叶片上还挂着午后的光。
她看着它们,忽然轻声问:“你们说,他会答应吗?”
稗草不会说话。
她笑了笑,蹲下,给它们浇水。
夜里沈砚书来时,阿稗已经恢复如常。
他进门就看见她在灯下练字,神情专注,一笔一划。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写。
写完一张,她搁下笔,抬头看他。
“今日怎么这么晚?”
“事多。”他说。
阿稗点点头,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喝了一口。
“阿稗,”他忽然开口,“陈家人的事,你听说了?”
阿稗动作顿了顿。
“听说了。”
他看着她。
“你怎么想?”
阿稗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阿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愿意。”她说,“可我不知道该不该不愿意。”
沈砚书看着她。
“为什么不知道该不该?”
阿稗想了想。
“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不愿意。”她说,“你是侯爷,纳侧室是常事。我……”
她没说下去。
沈砚书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阿稗,”他说,“你是我要娶的人。不是妾,是妻。”
阿稗没有说话。
“妻是什么?”他问,“妻是和我平起平坐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
他顿了顿。
“你听明白了吗?”
阿稗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点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胡思乱想。”他说,“我不会纳妾。这辈子都不会。”
阿稗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睛。
十一月初九,太夫人从庄子上回来了。
阿稗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稗草浇水。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浇完。
下午,太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阿稗姑娘,”刘嬷嬷说,“太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阿稗放下笔,跟着她去了。
太夫人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两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太夫人坐在廊下,手里还是那串沉香木的佛珠。
阿稗上前行礼。
“坐。”太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阿稗坐下。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晒黑了。”
阿稗愣了一下。
“江南日头大。”太夫人说,“晒黑点好,看着比先前结实。”
阿稗不知如何接话,只垂着眼。
太夫人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
“砚书那孩子,”她说,“跟我说了。”
阿稗抬起头。
“说什么?”
“说你们的事。”太夫人看着她,“说要娶你,说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阿稗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我问他想好了没有,”太夫人说,“他说想好了。”
阿稗没有说话。
太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我老了,”她说,“管不了那么多。他愿意,就由他去吧。”
阿稗看着她。
“太夫人……”
“别叫我太夫人,”太夫人打断她,“以后叫娘。”
阿稗愣住了。
太夫人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
阿稗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太夫人摆摆手,“回去吧。过几日让人给你量尺寸,做几身新衣裳。”
阿稗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嬷嬷送她出来,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姑娘,高兴傻了?”
阿稗看着她,忽然问:“嬷嬷,这是真的吗?”
刘嬷嬷笑着点头。
“真的。”
阿稗站在原地,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看着远处沈园的屋脊。
是真的。
十一月中旬,沈园开始忙碌起来。
侯爷要大婚的消息传出去,各色人等来来往往。送贺礼的,递帖子的,打听消息的,把门房挤得满满当当。
阿稗的小院却依旧安静。周嬷嬷每日照常送饭送水,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那几个洒扫的婆子路过院门时,脚步都比从前轻了。
沈钰来过一次,进门就笑嘻嘻的。
“阿稗,恭喜啊。”
阿稗看着他。
“恭喜什么?”
“恭喜你要当我表嫂了。”沈钰挤挤眼,“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表嫂?”
阿稗被他闹得脸红,瞪了他一眼。
沈钰笑够了,忽然正经起来。
“阿稗,”他说,“你以后要对表哥好。”
阿稗看着他。
“我知道。”
沈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个表妹,”他忽然说,“定亲了。”
阿稗看着他。
“定的谁?”
“一个举人,家里开绸缎庄的。”沈钰扯了扯嘴角,“挺好的,比跟我强。”
阿稗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钰却笑了。
“没事,”他说,“我以后也找一个,比她的好。”
阿稗看着他,忽然说:“你会的。”
沈钰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了。
“阿稗,你真好。”
阿稗没说话。
沈钰走后,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三株稗草。
它们长得更高了,叶片墨绿,梗子粗壮,已经快把梅盆占满了。
她蹲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
“你们说,”她轻声问,“我能不能当好这个侯夫人?”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可她想,它们会说:能。
十一月二十,裁缝来了。
是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子,专给达官贵人做衣裳的。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徒弟,恭恭敬敬地给阿稗量尺寸。
阿稗站在那儿,任由她们量。量完,那妇人笑着说:“姑娘身量真好,做什么衣裳都好看。”
阿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妇人又问了问喜好,记在本子上,然后带着徒弟走了。
阿稗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真的要嫁人了。
不是替身,不是影子,是真的嫁人。
做新衣裳,做新娘。
十一月二十三,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起初是细细的盐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后来变成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把整个沈园都罩在白茫茫里。
阿稗站在窗边,看着那三株稗草被雪一点点盖住。先是叶子,再是梗子,最后只剩下一点墨绿的尖儿,倔强地戳在雪里。
她蹲下,伸手想拨开那些雪,又停住了。
它们不怕霜,应该也不怕雪。
夜里沈砚书来时,身上落满了雪。他站在门口拍雪,阿稗拿了帕子过去,帮他擦脸上的水渍。
他低头看着她,任她擦。
擦完,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你。”
阿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凉凉的衣料,温热的体温。
“阿稗,”他忽然说,“再有半个月,你就是我的人了。”
阿稗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沙,盖住了整个世界。
十二月,大婚的日子近了。
阿稗的小院越来越热闹。送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喜服、首饰、妆奁,一样一样摆进来。周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是带着笑。
阿稗反倒闲了下来。
每日除了练字,就是蹲在窗边看那三株稗草。雪盖了化,化了又盖,它们始终立着,墨绿的叶子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沈砚书还是每日来。只是有时坐不了多久,就被叫走。大婚的事多,他比她还忙。
阿稗不怨。
她只是每天等着,等他来。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周嬷嬷端来一碗腊八粥,说是府里熬的,料足火候好,让她尝尝。
阿稗接过,尝了一口。
粥很香,米糯豆软,红枣甜,莲子面。她慢慢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娘也会熬腊八粥。没有这么多料,只有几粒红豆,一点小米,熬得稀稀的。可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
后来娘不在了,她就再没喝过腊八粥。
现在又喝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眼眶有些发酸。
“姑娘?”周嬷嬷看着她。
阿稗抬起头,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想起我娘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吃完粥,阿稗走到窗边,蹲下,看着那三株稗草。
雪又盖住了它们。她伸手,轻轻拨开一点雪,露出下面的叶子。
“我娘以前也熬腊八粥,”她轻声说,“没有你们喝。”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可她觉得,它们在听。
十二月十五,大婚前三天。
阿稗被接到太夫人院里住。说是规矩,新娘出嫁前三天不能在夫家,得住到别处去。
太夫人的院子很大,给她收拾了一间厢房,比她自己那个小院宽敞得多。可阿稗睡不着。
床太软,被太暖,空气里没有那三株稗草的味道。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太夫人来看她。
“睡得不好?”太夫人看着她眼下的青痕。
阿稗点头。
“认床。”太夫人说,“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阿稗没说话。
太夫人在她旁边坐下,捻着佛珠。
“阿稗,”她忽然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阿稗看着她。
“什么事?”
“你心里,”太夫人顿了顿,“有没有怨过?”
阿稗愣住。
怨什么?
太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刚来的时候,”她说,“砚书那么对你。”
阿稗沉默了。
怨过吗?
她想了想。
“没有。”她说。
太夫人看着她。
“真的没有?”
阿稗想了想,又说:“可能有一点。后来就没了。”
“为什么?”
阿稗看着窗外。
窗外有雪,有光,有不知名的地方。
“因为他后来,”她说,“把我当人了。”
太夫人沉默了。
很久,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心太软。”
阿稗没有说话。
太夫人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心软不是坏事,”她说,“可也要学着硬一点。往后当侯夫人,有的是事要扛。”
阿稗看着她。
“我知道。”
太夫人点点头,走了。
阿稗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心软。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是软的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愿意为了那个人,软一辈子。
十二月十七,大婚前夜。
阿稗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想着以后,想着很多很多事。
想着那三株稗草有没有被雪压坏,想着沈砚书这会儿在做什么,想着明天穿上喜服会是什么样。
想得越多,越睡不着。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手里捧着一株稗草。那稗草绿得发亮,根须扎在她掌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书的脸。
他说:“别拔,让它长着。”
阿稗从梦中醒来。
窗外已经亮了。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来给她梳妆的人。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身。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