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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矛盾的前后桌变成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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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着水龙头单调的滴水声,萦绕在空气中。
佐鸣乐呆呆地看着阄畎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缓缓回过头,视线落在韩笑那张煞白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兄弟你牛”,在看到韩笑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笑笑,”佐鸣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力道有些干涩,“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韩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拖把,拧开水龙头,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冲洗那团棉线头。
“他……不会真去告老师吧?”佐鸣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担忧。
韩笑的动作顿了一下。
告老师?
他想起阄畎离开时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告状的委屈,只有一种被彻底触及底线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觉得,告老师这种方式,对于那个叫阄畎的人来说,可能过于小儿科了。
那句“你很好”,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韩笑的心里,不疼,却带着一股寒气,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这种未知,比教导主任的咆哮更让人煎熬。
“不知道。”韩笑关掉水龙头,将拖把用力拧干,挂回原处,声音闷闷的,“走吧,打扫完了。”
他拿起自己的书包,率先走出了那间见证了灾难升级的厕所。
佐鸣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故作无事的背影,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地投在教学楼的墙壁上。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阄畎第二天来上课的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不同款式的运动服,依旧是那种一尘不染的白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厕所事件”从未发生过。
他没有找老师,没有找韩笑,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投向坐在他前排的那个身影。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角落,上课听讲,下课看书,或者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出神。
他将自己和整个班级都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越是这样,韩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无数次,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来是拉不下那个脸,二来是他直觉,任何言语在那种绝对的羞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新的挑衅。
于是,韩笑也选择了沉默。
他不再趴着睡觉,而是挺直了腰板,把课本竖得高高的,假装在认真学习。
可他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透过书本的缝隙,瞥向后方那个角落。
一个坐在第四排靠窗,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墙。
两人之间隔着几张课桌,隔着十几位同学,更隔着一坨风干在记忆里的污秽。
他们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无形的力量排斥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但高二三班的空气,却因为他们之间的这种死寂,变得微妙而紧绷。
连最迟钝的同学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水平面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
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也是各科老师最集中的办公时间。
刘老师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走进了高二语文组的办公室。
“小刘,你们班那个从京城来的交换生,叫阄畎的,怎么样?”
数学老师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严谨男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率先开口。
刘老师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高冷得很,但底子不错,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
“何止是高冷,”教英语的年轻女老师转过椅子,笑着插话,“我可听说了,开学第一天就跟韩笑在厕所差点打起来。
我们班学生都传遍了,说是'含笑九泉'组合,一见面就火花四溅。”
“韩笑。”刘老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孩子学校的尖子生,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自尊心强得很。
在我们班站稳脚跟好几年了,可脾气不小。”
“那可不,”物理老师是个急性子,嗓门很大,“一个是咱们学校培养多年的好苗子,学习成绩拔尖,自信心强,脾气也倔。
一个是大城市来的交换生,眼高于顶,不屑与人交流。
这俩人凑一个班,简直就是天雷勾地G……咳,就是容易出事。”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笑了起来。
刘老师也笑了,他放下保温杯,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你们说,要是把两块最硬的石头绑在一起,天天摩擦,最后会怎么样?”
“要么,都碎了。”物理老师快人快语。
“要么,”数学老师慢悠悠地接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磨合成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有可能,是磨出钻石来。
我看了他俩的卷子,解题思路都很有意思,是好苗子,要是能拧成一股绳,互相较着劲学,前途无量。”
刘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把两个最不稳定的因素放在眼皮子底下,用最大的矛盾去中和彼此,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招妙棋。
与其让他们隔着整个教室暗中较劲,不如把战场摆在明面上,让他们在课桌这方寸之地,一决高下。
“小李,”刘老师看向英语老师,“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女生想坐窗边?”
“对啊,王静,天天跟我说想换座位。”
“行,”刘老师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就这么定了。
我去给他们挪挪窝。”
高二三班正在上自习,教室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刘老师夹着一本教案,不疾不徐地走进教室。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家停一下,”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有几位同学反映座位不太合适,影响学习,本着以人为本的教学理念,我给大家微调一下座位。”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王静,你和李明换一下。”
“张伟,你坐到第三组去。”
……
几个同学陆续搬动着自己的桌椅,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笑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转着笔,这些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的名字被念到。
“韩笑,”刘老师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坐到最后一排,阄畎旁边那个空位去。”
“刷——”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韩笑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教室最后那个角落。
韩笑转笔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他和阄畎同桌?
这是什么惩罚的新花样?
他几乎想站起来抗议,但刘老师的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韩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书本和文具。
另一边,作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阄畎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
他像是没听见老师的话,也没看见全班投来的目光,依旧保持着那个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冷硬而疏离。
直到韩笑抱着一摞书,拉开他身边那张空了许久的椅子。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阄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韩笑将书本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然后是文具盒,水杯。他用沉默的噪音,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阄畎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头,却不是看韩笑,而是将自己的桌子,朝着远离韩笑的墙壁方向,挪动了两公分。
那是一个微小的,却充满了极致嫌弃的动作。
韩笑的动作一僵,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咬了咬后槽牙,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自己的桌子朝另一边挪了两公分。
于是,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两张崭新的课桌,中间隔开了一道清晰的、大约四公分的“楚河汉界”。
他们成了同桌。
一个面朝黑板,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一个扭头望向窗外,侧脸冷得能结出冰霜。
谁也没有再看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