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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课堂上的较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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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像一道赦免令,解放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灵魂。
刘老师什么也没说,夹着教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教室瞬间恢复了嘈杂。
可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却比之前更加死寂。
韩笑还保持着那个背脊挺直的姿势,脖子都有些僵硬了。
他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的存在,就像一块冰,不靠近都能感受到寒气。
那股若有似无的、清冽的皂角香气,取代了空气中原本的粉笔灰味,一丝丝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心烦意乱。
阄畎则真的将“置若罔闻”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甚至将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恰好挡住了韩笑可能瞥过来的视线,然后重新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仿佛那棵梧桐树上藏着全世界最有趣的秘密。
两张桌子之间那四公分的“楚河汉界”,清晰地划分了两个世界。
接下来的两节课,这种诡异的和平被维持着。
一个倔强地盯着黑板,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个冷漠地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直到下午第一节数学课的预备铃响起。
韩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数学是他的强项,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绝对自信的地方。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前几节课耗费的精力让他眼皮开始打架。
管他什么同桌不同桌,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他把数学课本竖起来,调整出一个完美的角度,既能挡住老师的视线,又能给自己一个足够隐蔽的睡眠空间。
然后,他熟门熟路地将胳膊垫在下面,侧脸枕上去,很快就堕入了混沌的梦乡。
他睡得很沉,连数学老师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数学老师是个严谨的地中海发型男人,姓王,学生们私底下叫他“王地中”。
王老师有个爱好,就是专挑难题、怪题来讲,并享受看着学生们抓耳挠腮的痛苦表情。
今天,他又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几何图形,各种辅助线交错纵横,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道题,是去年京城那边一个重点中学的模拟考压轴题。”
王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全班,“有点难度,但解法很巧妙。
有谁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鸦雀无声。
尖子生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奋笔疾书,实际上草稿纸上一片空白。
这个图形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平时的训练范围。
王老师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最后一排。
他看到了一个竖起的课本,和课本后一颗毛茸茸的、正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脑袋。
“韩笑。”王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韩笑睡得正香,梦里他开着渔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乘风破浪。
突然一个巨浪拍来,他被人从船上揪了起来。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和一丝茫然。
“老师……”他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睡得舒服吗?”王老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上来,把这道题解一下。”
韩笑的视线这才投向黑板,当他看清楚那个复杂的图形时,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眉头微蹙,这题,确实棘手。
还没等他想出头绪,王老师的目光又转向了他旁边。
“新同学好像也很有想法。”王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不如这样,阄畎同学,你也上来,你俩一人一半黑板,同时解。
让我们看看,滨城的第一,和京城来的高材生,谁的思路更快,更妙。”
“轰——”
这下,全班同学的眼睛都亮了。
这已经不是一道数学题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摆在明面上的龙争虎斗。
阄畎终于缓缓地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黑板,然后视线落在站着的韩笑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韩笑觉得比被老师点名更难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仔细地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站起身,迈开长腿,朝着讲台走去。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不像去解题,倒像要去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颁奖典礼。
韩笑咬了咬牙,心里的那股火气和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点燃。
他也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两人几乎是同时拿起了粉笔。
他们很有默契地选择了黑板的两端,中间隔着最远的距离。
韩笑站定,眯起眼睛快速审题,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图形虽然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他迅速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是从最基础的辅助线和公式入手的。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考验计算能力的方法。
他提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书写。
他的字迹带着一股锋利的力量,粉笔尖在黑板上划出“刷刷”的声响,清晰而急促。
一条条辅助线被他精准地画出,一个个公式被他罗列出来。
他的解题过程,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建造一座大厦,地基打得牢,每一步都清晰可见,逻辑链条环环相扣。
而另一边,阄天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只是站在那里,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粉笔,安静地看着那个图形,眉头都没皱一下。
底下的同学开始小声议论。
“他是不是不会啊?”
“装样子吧,这题明显超纲了。”
就在这时,阄畎动了。
他没有像韩笑那样添加任何辅助线,而是直接在图形下方写下了一个向量坐标系。
“嘶——”底下有懂行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用空间向量法解立体几何?
这个方法理论上可行,但对空间想象能力和计算的精度要求极高,一步错,全盘皆输。
在考试中,很少有人敢用这种冒险的方法。
阄畎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他的每一次落笔都精准而优雅,字母和数字在他的手下,不像在解题,倒像是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他的过程极其简练,省略了所有繁琐的推导,只留下最核心的步骤和逻辑节点。
整个教室,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粉笔声。
一种是韩笑那边急促而有力的“刷刷”声,充满了热血和汗水的气息。
一种是阄畎这边冷静而有节奏的“哒、哒”声,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与疏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韩笑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计算量非常大,但他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和准确率。
终于,在写满小半个黑板的演算之后,他得出了一个最终答案。
他重重地写下:“综上所述,V=32√3”。
几乎就在他落笔的同一瞬间,黑板的另一端,也响起了粉笔最后一次敲击黑板的声音。
阄畎的解题过程,只占了不到韩笑三分之一的版面。
在建立坐标系之后,他只用了寥寥几步向量运算,就得出了结果。
他放下粉笔,转身,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韩笑那边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嘴角似乎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一闪即逝。
他写下的答案是:V=32√3。
一模一样。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两端,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解题过程。
一个,是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的经典战法,充满了力量与坚韧。
一个,是天马行空、另辟蹊径的奇袭,充满了智慧与灵气。
韩笑也愣住了。他扭头看向阄畎那边简洁到堪称艺术品的解题步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数学,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阄畎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再次撑起下巴,望向窗外,仿佛刚才在讲台上技惊四座的人不是他。
韩笑也默默地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来时轻了很多。
那条四公分的“楚河汉界”依然存在,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排斥与敌意。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在沉默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