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矛盾升级 ...
-
厕所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看着佐鸣乐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背影对面那个叫阄畎的少年。
阄畎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敛去了。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迎着佐鸣乐的挑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激不起波澜，却让整片水域都变得冰冷而危险。
韩笑的呼吸一滞。
他了解佐鸣乐。这家伙在渔村里就是孩子王，讲义气，也冲动，打架向来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但这里不是海边的小村子，那个阄畎，从头发丝到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运动鞋，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不像村里那些打输了哭着回家找妈妈的孩子，他更像一头蛰伏的豹子，沉默，却随时能亮出致命的爪牙。
要是真打起来……
韩笑不敢想下去。
教导主任那张写满“记大过”、“请家长”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不能让佐鸣乐为了自己再惹上麻烦。
“乐子！别！”韩笑的声音有些干涩，急忙喊了一声。
佐鸣乐没回头，只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对他摆了摆，示意他别管。
那架势，是非要替他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可了。
情急之下，韩笑的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自己脚边那个肮脏的水桶，和那把刚刚还在和便池污垢殊死搏斗的拖把上。
就是它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阻止他们。
“都别动！”
韩笑大喝一声，双手抓起那把湿漉漉的拖把，想也没想，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猛地一甩。
他的本意，是想用这个突然的、带着脏水的举动，把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隔开，让他们都冷静一下。
然而，他完全忽略了物理学，也低估了那把拖把顶端棉线里裹挟的“内容物”。
那根饱吸了污水、还未来得及清洗的拖把，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而狼狈的弧线。
随着他的蛮力，一小块深黄色的、黏稠的、无法名状的物体，脱离了棉线的束缚。
它获得了一个惊人的初始速度，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颗脱膛的、带着使命的子弹，精准地、义无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目标：阄畎。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佐鸣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言喻的恶臭猝然冲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正好看清了那道黄色的轨迹。
韩笑保持着甩出拖把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飞行物”，越过他想要制造的和平边界，擦过佐鸣乐的肩头，最后……
“啪叽。”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那团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阄畎那身价格不菲的白色运动服的胸口上。
一小部分，还溅射到了他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上。
整个世界，安静了。
滴答、滴答……
只剩下被阄畎擦得锃亮，却没来得及关紧的水龙头，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着水。
佐鸣乐脸上的怒气和嚣张，瞬间碎裂，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韩笑。
韩笑的脸，比墙上的瓷砖还要白。他手里的拖把“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污水。
他想道歉，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呃……我……”这样破碎的音节。
他看着阄畎胸口那摊刺眼的污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完了。
这下不是简单的打扫厕所了。这是不死不休了。
阄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自己胸口的惨状。
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股刺鼻的恶臭，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与他身上原本清冽好闻的气息形成了巨大的、羞辱性的反差。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又极其嫌恶地，拈起了溅到自己下巴上的一点点污渍。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冰冷的深潭，那现在，潭底的火山已经彻底爆发。
那里面没有愤怒的叫嚣，没有失控的咆哮，只有一种被碾碎的、极致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黑色的火焰。
他的目光，越过了目瞪口呆的佐鸣乐，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了韩笑的身上。
韩笑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
阄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沙哑的平稳。
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听出了那平稳之下，压抑着怎样山崩地裂的怒火。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很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看韩笑。他转过身，走到窗台边，拿起自己那件叠放整齐的外套，却没有穿上，只是拿在手里。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佐鸣乐，也没有再管自己身上的污秽，就那么径直地，一步一步，朝着厕所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那种姿态，不像是一个落荒而逃的受害者。
更像一个执行完死刑判决后，冷静离场的刽子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