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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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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隅”会所里那扇沉重的木门在阄畎身后合上,隔绝了陆飞的不甘和秦皓的探究。
门外的一切,于韩笑而言,是另一个全然无知的世界。
放学的铃声,对他来说,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以松弛的信号。
他与阄畎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依旧存在,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心绪翻涌的教室。
佐鸣乐早已在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等他,单脚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看到韩笑出来,他吹了声口哨:“走,老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地骑着车,穿过喧闹的街道,拐进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空气中甜腻的奶茶味渐渐被咸腥的海风取代,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是他们听了十几年的背景音乐。
他们把车停在防波堤下,并肩坐在粗糙的水泥堤坝上,脚下是退潮后裸露出的、缀满青苔的礁石。
落日正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金色的光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破碎的锦缎。
“哎,你说今天数学课,王老师是不是打了鸡血?”
佐鸣乐从书包里摸出两瓶汽水,递给韩笑一瓶,“那道破题,我看得头都大了。
话说回来,你跟那个转校生,还真解出来了,你们两个脑子是什么构造的?”
韩笑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身体舒缓了一些。
他没接话,只是望着远方的海平线,看着一艘渔船正缓缓归港,在金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怎么不说话?”佐鸣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又为那家伙心烦?
我跟你说,那种大少爷,你别搭理他就行了。
他要是再敢找茬,你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没什么。”韩笑的声音有些低,混在海风里,“就是累了。”
他确实累了。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比过去一个月都要多。
那种被人放在显微镜下的审视感,那种势均力敌又暗流汹涌的较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习惯了用拳头和沉默来解决问题,却第一次遇到一个只用眼神和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让他方寸大乱的对手。
佐鸣乐见他兴致不高,便换了个话题,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最近看的娱乐八卦,哪个明星又传出了绯闻,哪部电影的特效做得天花乱坠。
韩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渔船,心里却在想,不知道老爸今天出海的收成怎么样,晚饭有没有着落,牌局上的运气又会如何。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下,天色由橘红转为深蓝,最后成了浓郁的墨色。
海风也带上了凉意。
“走了,回去了。”佐鸣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见。”
“明天见。”韩笑也站起来,将空汽水瓶准确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厅,桌上还放着早上吃剩的半个馒头。
父亲韩凯,果然又没回来。
韩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走进厨房,熟练地淘米下锅,又从冰箱角落里翻出一颗鸡蛋和半根火腿肠,给自己炒了一盘蛋炒饭。
饭粒在锅里噼啪作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吃过晚饭,他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放回橱柜。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他决定不等了,去冲个澡睡觉。
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韩笑脱下被汗水浸湿的校服T恤,随手扔在椅子上。
正当他解开裤子纽扣的时候,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机电话,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
“铃——铃——”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韩笑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个时间,多半是韩凯从哪个牌桌上打来的,要么是输光了钱让他送钱过去,要么就是喝醉了让他去接。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光着膀子大步走出去,看也没看,一把抓起话筒,语气不善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堆砌起来的温情,熟悉,却又陌生得刺耳。
“是……笑笑吗?”
韩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
“笑笑”,这个乳名,像是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深处一把尘封的锁里。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哎呀,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不了两句就挂了……妈妈……”
“妈妈”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扎在了韩笑心上最薄弱的地方。
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女人似乎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笑笑,下个月不是放假吗?
我跟你妹妹,我们一起回来看你,怎么样?去你现在在的那个城市,星耀城,对吧?”
妹妹……
韩笑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小女孩的影子,记忆里她总是挂着鼻涕,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
电话那头的期待,透过听筒,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韩笑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单音节。
“哦。”
那声音冷得像海边的礁石。
说完,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笑将话筒重重地放回机座,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他站在原地,赤裸的上身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
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拿上毛巾,径直走向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