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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哥们儿是用来干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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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结束的铃声敲破了教室里那片刻的沉寂。
韩笑坐回座位,心脏还在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后残留的激荡。
他瞥了一眼身边,阄畎正将那本分析了晚唐诗歌的语文书合上,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在书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那个点头的动作,极轻,又极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韩笑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不是认输,也不是和解,更像是一种宣告:我看见你了,作为一个值得被看见的对手。
这认知让韩笑浑身不自在,比之前单纯的厌恶和愤怒更让他坐立难安。
放学铃响,韩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拾书包,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仓皇逃离,只是动作依旧麻利,拉上拉链,单肩挎上,转身就走。
经过阄畎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在这一刻似乎延伸到了整个走廊。
韩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阄畎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桌上的物理习题册,翻到了昨天那道电磁场问题,目光落在韩笑那扎实稳健的解题步骤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着。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辉腾早已静候路边。司机见阄畎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去‘静隅’。”阄畎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句,便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中校园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闭着眼的阄畎,脑海里却无法平静。韩笑解读诗歌时那带着几分沙哑又异常坚定的声音,他分析受力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是他被自己激怒时那双燃着火的眼睛,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交织在一起。
倔强,贫穷,却又聪明得令人恼火。
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静隅”是星耀城一家新开的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
内里装修是时下最流行的侘寂风,水泥原色墙壁,原木长桌,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昂贵。
阄畎推开一间包厢的门,里面早已坐着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
一个穿着限量款潮牌卫衣,头发挑染了几缕张扬的银灰色,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是陆飞。
另一个则靠在沙发里,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玻璃杯,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是秦皓。
“畎哥,你可算来了,”陆飞一见他,立刻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火气,“我都快把这桌子敲出洞了!
我说,那事儿就这么算了?开学第一天就敢跟你叫板,第二天还敢往你身上泼东西,这要是传回京城,我们这帮人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的是厕所那件事,语气夸张,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他自己。
阄畎没理他,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杯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的冰块沉浮。
“脸?”阄畎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的脸,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去挣了?”
陆飞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觉得不能让那小子太得意!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啊?
咱们找几个人,放学堵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星耀城不是他家那个小渔村,得讲规矩!”
“堵他?”阄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陆飞的后背莫名一凉,“然后呢?
打一架?再被抓到教导处,一起去扫厕所?陆飞,你的手段还是这么……朴实无华。”
“我……”陆飞还想争辩,旁边的秦皓拉了他一把。
秦皓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一副消息灵通的样子:“飞子,你先消停会儿。
畎哥,这事儿不能硬来。我倒是打听了一下,这个韩笑,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阄畎和陆飞的注意力。
“听说他家条件很差,他爸是个渔民,还特不靠谱,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
他妈早年就带着他妹走了,他跟他爸过,基本上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那小子从小就野,打架是家常便饭,据说一个人能放倒两个。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叫佐鸣乐的,就是那天在厕所那个高个子,他爸跟韩笑他爸是朋友,算是个小老板,那小子也是个护短的主儿,不好惹。”
秦皓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听来的“江湖传闻”,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成绩好得出奇,是他们滨城中学考上来的状元。
性子又臭又硬,老师们都说他是一头犟驴,油盐不进,但就是聪明。”
陆飞听得一愣一愣的:“我靠,这么复杂?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刺儿头?”
阄畎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缓缓划过。
秦皓的话,像是几块拼图,嵌进了他这两天构建起来的模糊轮廓里。
怪不得,解读那首边塞诗时,他口中的“写实”带着一种刺人的痛感,那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生活的泥沼里提炼出的真切感受。
怪不得,他面对自己的挑衅,眼神里只有愤怒和不屈,却没有丝毫胆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硬,原来是在无人庇护的环境里,自己磨砺出的铠甲。
那个在黑板前,用最笨拙却最稳固的方法解出难题的少年;那个被羞辱后,宁可撕毁须知也不愿低头的少年;那个在课堂上,用自己独特的视角剖析诗歌的少年……
这些影像与秦皓口中的“犟驴”、“刺儿头”、“穷小子”重叠在一起。
这个人,不是一个需要被“教训”的麻烦,而是一个……有趣的对手。
一个浑身是刺,却偏偏在最擅长的领域里,能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对手。
用陆飞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对付他,就像用一把大锤去砸一件精密的仪器,不仅愚蠢,而且无趣。
“说完了?”阄畎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个朋友。
秦皓点点头,陆飞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那就行了。”阄畎站起身,将那杯没喝过的水放到桌上,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的人,他的事,你们谁也别碰。”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哥们儿是用来干嘛的?”陆飞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声音很小,“不就是用来出气的吗……”
阄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他很有意思,是我来了这里之后,遇到的第一件有意思的事。
所以,”他拉开门,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个玩具,我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