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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任课老师们的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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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扶着眼镜,心满意足地宣布下课,夹着那两份写满了天才思路的草稿纸,像是揣着两块宝贝,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那片刻的死寂被下课铃打破,但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着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瞟。
那已经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了,而是掺杂着敬畏与好奇。
韩笑坐回座位,身体还有些发僵。他侧过头,第一次没有带着敌意,而是纯粹以一个解题者的目光,去看身边那个人的侧影。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那人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阴影。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像个会打架的,倒像个弹钢琴的。
这个人,用的方法,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径。
像是武侠小说里,他还在一招一式苦练外功,对方却已经使出了飘逸灵动的内家心法。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像是被人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山头上一脚踹了下来,可摔下去的同时,又窥见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阄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眼睫微动,却并未回头。
他只是将摊开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公分,那条四公分的“楚河汉界”,依旧壁垒分明。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两人再无交流。放学的铃声响起,韩笑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像是要逃离那片让人呼吸不畅的低气压。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阄畎慢慢地站起身,目光追随着他几乎消失的背影,直到被门框挡住。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韩笑的胳膊枕出褶皱的数学书,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印痕,若有所思。
第二天,当韩笑踏进教室时,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因子变了。
“王地中”昨天在办公室里的一番添油加醋的宣扬,显然起到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星耀城第一中学虽然卧虎藏龙,但这种棋逢对手、当堂打擂的精彩戏码,可不是天天都有。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笑呵呵的胖子,姓周,学生们管他叫“周扒皮”,因为他出的物理题总是把条件藏得极深,一个不留神就会掉进陷阱。
“周扒皮”笑眯眯地走进教室,身后的大屏幕上直接投射出一道复杂的电磁场问题,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弯弯绕绕,看得人头晕。
“同学们,开胃小菜。”周老师拍了拍手,胖乎乎的脸上挤出褶子,“听说咱们班昨天出了两位数学天才,那物理想必也不在话下。
不如,就请韩笑和阄畎同学,来给我们分析分析这个粒子的运动过程?”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的脑袋“唰”地一下,整齐划一地转向了最后一排。
又来了!
韩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讲台,心里憋着一股劲。
昨天是几何,今天换成了电磁场,他不信还能有什么他没见过的花样。
阄畎也随后起身,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走到讲台另一侧,拿起记号笔,动作依然是从容不迫。
韩笑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开始对粒子进行受力分析。
洛伦兹力、电场力,画得清清楚楚,然后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和运动学公式,分段求解。
他的思路清晰、扎实,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展现出极强的逻辑推演能力。
这是一种硬碰硬的解法,不取巧,但绝对可靠。
而另一边的阄畎,则又是另一种风格。
他没有立即去分析力,而是在草稿纸上轻轻画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笔,直接从能量守恒和动量守恒的角度切入。
“粒子在进入磁场前后,电场力做功,动能增加……”他的声音清冷,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教室最后排,“进入复合场后,若粒子做匀速直线运动,则电场力与洛伦兹力平衡……”
他的分析,跳过了繁琐的过程,直指问题的核心。
如果说韩笑是在一砖一瓦地建造房屋,那么阄畎就是直接给出了整座建筑的结构蓝图。
两种方法,再次殊途同归。
周老师在讲台下看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活像一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这下,好事者们彻底兴奋了。一个是从滨城杀上来的黑马,基础扎实,韧劲十足;一个是从京城空降的神兵,视野开阔,剑走偏锋。
这两人凑在一个班,简直就是给所有任课老师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检验教学成果的擂台。
果然,下午的语文课也没能幸免。
语文老师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颇有风骨的中年女性。
她让大家赏析一首晚唐的诗,写的是边塞苦寒,征人思乡。
点名提问时,她先叫了韩笑。
韩笑站起来,他的声音带着海边少年特有的几分沙哑和爽朗:“我认为这首诗最好的是它的写实。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这不光是景色,更是战士们用血换来的凝重。
诗人没有空喊口号,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土里、从冰块里抠出来的,充满了普通士兵的挣扎和无奈。”
他的解读,带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力量,源于他从小见惯了父亲和叔伯们出海讨生活的艰辛,那种对底层挣扎的共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教室的另一端:“阄畎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阄畎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老师,我同意韩笑同学对‘真实’的解读。”
他一开口,就让众人有些意外,这还是第一次,他公开赞同韩笑的观点。
“但我想补充一点,”他话锋一转,“除了写实,这首诗更高明的地方在于它的‘克制’。
全诗没有一个‘苦’字,也没有一个‘思’字,但读者感受到的,全是化不开的愁苦和思念。
诗人把最激烈的情感,藏在了最冷静的白描背后。
这与其说是一种写作技巧,不如说是一种身处绝境却依然保持尊严的姿态。
一种属于个体,在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孤独的回响。”
他的解读,带着一种抽离感和哲学思辨的味道,像是站在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俯瞰着那段历史和其中的人物。
教室里一片安静。
如果说韩笑的解读是让人感同身受的一杯烈酒,辛辣滚烫,那么阄畎的解读,就是一杯需要细品的清茶,初尝淡然,余味悠长。
这一次,没有胜负。
只有两种同样深刻,却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课堂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撞。
韩笑坐下后,心里五味杂陈。他第一次觉得,身边这个家伙,不只是会用一些奇技淫巧解题的“书呆子”,他的脑袋里,装着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过去。
恰好,阄畎也正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短短一瞬。
没有了第一天的挑衅,也没有了厕所里的剑拔弩张。
韩笑的眼神里,是混杂着不服、审视和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而阄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解冻。
他对着韩笑,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