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是无奈 一派燥热中 ...


  •   度支司衙署内,裴锦埋头桌案。

      户部度支司掌一国财用权衡,统算岁入岁出,还要调度天下粮帛漕运、勾核军资国用,是六部中最忙碌之所在。

      到了年底,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裴锦原先还怕自己日日晚归会扰了崔静月安眠,正巧前几日两人吵了一架,他便索性直接宿在衙署,倒也省了路上的时辰。

      这几日不在府中,也不知她究竟如何了。

      然这念头一起,裴锦便不免又忆起那日之事。

      长兄替她给蒹葭要了个说法,纵使这只是为了裴氏不给旁人留下肆意打杀仆从的把柄,可在这件事上,作为夫君的他却什么都没为她做成。

      她心中会不会觉得他确实不如长兄,会不会愈加后悔嫁了他而非长兄?

      崔静月的想法,他无从得知,亦不敢得知,便只好重新埋头于账册,一心处理起公务。

      片刻后,侍从忽急匆匆来报:
      府里出了事。

      听闻她病倒在母亲庭院,裴锦心口一紧,连官服也来不及换下,弃了马车,骑马回府。

      寝房内药味弥漫,桃夭扑在床前,眼睛哭得红肿。
      床上,崔静月双眸紧闭,面颊泛着潮红,一双秀眉紧紧蹙着,没了血色的唇已被她咬出齿印,眼看就要渗了血丝。

      裴锦锁眉上前,拨开她齿下的唇肉,不想反被她咬了一口。
      好在她素来体弱,倒也没多大力气,裴锦只吸了口气,便问桃夭发生了何事。

      桃夭一五一十都说了,最后道:“恰大郎君来给主母请安,主母不愿在大郎君面前处理内宅之事,这才放了娘子离开。可娘子彼时已不省人事,还是陶嬷嬷将娘子背回来的!”

      正说着,陶嬷嬷已端了药汤进来,见六郎君一身官服守候在此,便温声道:“郎君事忙,便先回去罢。”

      “这几日郎君宿在外头,自不知晓。娘子连日来茶饭不思,夜里睡得也不好,着了凉,这才起了热。”

      “今日又受主母责罚而在院中跪了许久,风寒侵体,怕是又要病上好些日子。郎君这几日还是宿在衙署的好,免得染了病气,也耽误了那繁忙的政务。”

      这话虽说得恭敬,但明显带刺。
      裴锦同她吵架,源头便是没将她的身边人放在心上,如今即便被暗着说教一番,也不敢不满,只接过了药碗,亲自给她喂药。

      其实崔静月早就醒了。
      她本就是装晕,顺势才将事情闹大,只是未曾想竟将裴锦召了回来。

      婆母今日寻着借口罚她,无非是因裴锦宿在衙署不归家,在这裴府,她便没了倚仗。

      苦热汤药抵上唇时,她张口含入,又佯装呛了下,即刻剧烈咳嗽起来。

      裴锦给她顺背,心中悔恨不已。
      她身子本就不好,他又何必要同她吵嘴?

      好不容易喂完了药,他又去门口召来自己侍从,让他去衙署给自己告个假。

      “等等。”他忽而想起,问:“今日是谁叫你去寻我的?”

      那侍从回道:“是十三娘子手下的人。”

      裴芝。

      竟不是桃夭或是陶嬷嬷?

      裴芝是五房家的女郎,同裴四娘不同,她素来不爱往母亲身边凑,怎会如此凑巧地得知此事?

      **
      崔静月再睁眼,已是黄昏日暮。
      她服了药,此时高热已退,只身子还有些昏昏沉沉。

      想要动弹时,发觉自己手指还被人攥着。

      是裴锦。

      她一有动作,他便极快醒来,攥紧她的手哑声道:“皎皎,你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崔静月偏头,将自己的手强硬抽回,望着里侧的床帐,不语。

      这是还在生气。

      裴锦暗自叹声,自榻凳上起身,坐于床畔,重新牵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放开。
      “皎皎,那日是我之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攥得太紧,崔静月抽不回手,回头红着眼睛瞪他:“松手,你弄疼我了。”

      裴锦垂眸,见娘子白皙细腻的腕子上已落了一圈红痕。
      他将她的手捧起,小心吹了吹,温声道:“那日不该同你吵架,往后不会了。”

      “你不是觉得我没给你一个说法么?旁的我给不了你,但我已命人去博陵寻了蒹葭的爹娘。”
      “两位老人家只这么一个女儿,她既死在了长安,我便让两位老人在长安安家,给他们置办宅院,替蒹葭养着他们,好不好?”

      崔静月怔怔望着他,已忘了生气。

      裴锦道:“我不如长兄,能掌控府中权势,让族人服众。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崔静月眸中渐有雾气。
      片刻,她任由郎君握紧自己掌心,再未挣开。

      翌日。
      裴锦下了早朝,将公务暂且搁置,回府亲自盯了崔静月喝药,而后又至母亲房中,打算以为崔静月请罪为名,说服母亲念她日体弱,日后莫要再让她站规矩。

      半路正碰上从母亲院中离开的长兄,他同长兄见礼,犹豫过后,终是道:“多谢长兄替月娘求情。”

      长兄依旧眉目疏冷,甚至神色未变,只是问:“何事?”

      裴锦道:“昨日皎皎在母亲院中罚跪,难道不是长兄同母亲求了情?”

      裴钰回忆片刻,道:“并未。内宅之事,是母亲之责。”

      莫名的,裴锦松了口气,目送长兄离开。

      屋内,听完他来意,母亲只是哂笑:“你那娘子倒是金贵。罢了,往后也无需来我这边晨昏定省了,也免得你又来为她出头。”

      裴锦讶异于母亲的好说话,问过之后才知,这是祖母的意思。

      “你长兄将要议亲,你祖母怕旁的金贵女郎嫌我们裴氏规矩重,不敢进门,便发了话,让我免了底下媳妇的晨昏定省。”

      老夫人都发话了,她还能忤逆不成?

      裴锦却问:“长兄要议亲了?”
      语气中带有几分惊讶,更多的则是释然。

      杨淑并未听出,只眉眼郁郁道:“那是自然,难道他还能一辈子光棍,让裴氏无后?”

      语罢便又催起他孩子的事来。

      裴锦垂首听了几句,实则半个字都未听进去。
      过了会儿,想起方才长兄平静淡漠的答话,忽而又问:“母亲,昨日你责罚月娘时,长兄来了,他可有为月娘求情?”

      “自然不曾。”杨淑嗤道:“他是伯兄,要避嫌,哪里需替弟妇求情?”

      当真不曾么?
      裴锦揣着满腹疑虑,重新回了衙署处理公务。
      夜里回府后,犹豫之下,还是将长兄即将议亲之事告知了皎皎。

      彼时崔静月正在喝药,听完裴锦转述,她只皱着脸,抬眸娇声道:“郎君,再给我颗乳糖罢,这药苦得紧呢。”

      自她病了一场,裴锦不仅命人将蒹葭父母接来长安,还给陶嬷嬷与桃夭涨了月钱,一副讨好姿态。崔静月便也不端着,如往常般在他面前撒娇卖乖。

      毕竟这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好在他总爱纵着她,两人感情反而愈发浓厚。

      听她喊苦,裴锦便已是心疼至极,忙给她递了块糖,等她眉心微松,才又问:“皎皎,你觉得此事如何?”

      “自是极好。”崔静月起身,揽着郎君的脖颈坐在他膝上,笑道:“你想啊,长兄成亲,长嫂入门,到时婆母的亲儿媳便不只我一个,就是去站规矩也有个伴不是?”

      “你真这样想?”裴锦熟练揽上她纤细的腰身,将人扣得更紧,紧盯她的神色变化。

      “自然。”崔静月靠着他,打了个哈欠,软声道:“郎君,夜色已深,我困了,咱们就寝好不好?”

      裴锦有心再问,但看她实在困极,便只好揽着怀中娘子上了床榻。

      他望着帐顶迟未入眠,待好不容易睡着,又做起一连串的梦。不是皎皎弃了他奔向长兄怀中,便是长兄从他手中将皎皎夺走,他却无力去救。
      无论哪种,都让人心中绞痛不已。

      好在,那都只是梦境而已,现实中的皎皎与长兄,早在三年前便断了个干净,如今并无丝毫瓜葛。

      然而夜半惊醒,发觉怀中空无一人时,裴锦心中还是慌乱了下。
      他侧首,见崔静月已贴紧了墙根那侧睡。

      他便追上去,胸膛贴紧她后背,将人重新抱住,再不分开。

      他在瞎想什么?便是皎皎对长兄有意,当年长兄拒绝皎皎时他又并非没见过,他心中显然是没有她的。

      只要长兄无意,皎皎便只能是他的。

      **
      裴锦愿意纵着她,崔静月心中舒畅,病也好得快,不过七八日便已能离了汤药,只陶嬷嬷觉得不妥,仍给她炖着温补药膳。
      她被嬷嬷拘着,不好做旁的,只让人折了梅花放在瓶中修剪。

      “娘子,十三娘子来看您了。”

      崔静月停了动作,即刻让人将她请进来。

      便见裴芝面上带笑,莲步轻移而入,道:“我给嫂嫂送好消息来了。”

      “什么好消息?”

      裴芝道:“第一个想必嫂嫂已知晓了,伯母修身养性,免了府中郎君娘子的晨昏定省。”

      崔静月虽欣喜,但的确不知此事。

      裴芝奇道:“六哥难道未同嫂嫂说么?他这几日总去给伯母请安,此事伯母应当告知他了。”

      能免去每日的晨昏定省,不用绞尽脑汁靠生病来遮掩,崔静月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想裴锦为何没告知自己,只替他辩解道:“他这几日事忙,兴许是忘了。”

      “不过这不是有你惦记着我么?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那日命手下人去寻了六郎回来,否则,这人还不知何时才肯同我低头。”

      “什么?”裴芝愣了下,眨眨眼,很快笑道:“原是此事啊。小事一桩,就凭六哥对嫂嫂的挂念,即便我没多此一举,他也会巴巴回来呢。”
      “嫂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还有?
      崔静月唇角就快压不住,两眼殷切地盯着裴芝。

      裴芝道:“方才去给祖母请安,祖母发了话,让府中的媳妇、女郎日后都无需拘着,若要出门,带足了护卫侍婢,再遣人同伯母说一声便是。”

      “当真?这其中也包括我吗?”崔静月心中欢喜,又怕落了空。

      自她成婚,除了在六郎休沐时才能同他一道出府,旁的时候几乎一直都在府中拘着。
      她从前本就是极爱玩的性子,如今这三年,过得是当真苦闷。

      “自然包括。”裴芝笑道:“祖母说这话时长兄也在,便不会是假的。六嫂往后便更自由了。”

      她往后便更自由了。

      崔静月怔怔的,待裴芝走后,她没再修剪花枝,只倚在榻上出神。
      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接受了这样一个让人喜出望外的好消息。

      她明日便要给挚友下帖子,邀她们一见。

      夜里,崔静月躺在裴锦怀中,欢喜同他说起能自由出府的好事,一仰头,发觉他面露几分忧色。
      她愣了愣,问:“六郎,你不高兴?”

      裴锦牵唇笑着,掩去眸中忧虑,温声道:“高兴。你往后出去,定要带足护卫。”

      自她去别院寻他,两人多日宿在一处,夜里有时他有心温存,崔静月却总寻了各种理由推拒。

      起初,他以为是她心里还有气,最近几日却有些想明白了,她这段时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又不愿同他做那事,实是因蒹葭的七七之期未过。

      如今距那事过去已快两个月,他想了想,又拉起锦被,凑近了她,低语问:“今日已停了汤药,身子都好全了?”

      崔静月垂眸,思忖片刻,轻轻点头。

      夜色浓稠,炭火正旺,一派燥热中,裴锦虚虚覆了上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