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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两人的生活,像被设定好的精密程序。林溪和沈沉舟,如同两颗在各自轨道运行的星球,严格遵守着那份打印在A4纸上的契约条款。至少林溪是这样认为的。

      林溪的活动范围基本在顶楼阳光房改造的工作室、自己的卧室以及偶尔使用的厨房一角。她像只谨慎的小动物,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每次离开工作室,都会反复检查通风系统是否运转良好,生怕一丝多余的香气溜出去,冒犯了那位对气味敏感的沈教授。

      沈沉舟则像这座冰冷空间的灵魂坐标。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或主卧,偶尔深夜能听到客厅传来他低沉讲电话的声音,内容多是建筑术语或项目安排,严谨而疏离。他作息规律得可怕,清晨六点准时出门,晚上六点归来,步履沉稳,很少在公共区域逗留。两人碰面的机会屈指可数,通常只是在玄关或走廊的短暂交错。

      “沈先生早。”
      “嗯。小溪早。”
      “……”

      “沈先生…回来了。”
      “嗯。”

      “沈先生,我开饭了。”
      “嗯。”
      “谢谢您,洗碗就我来吧。”
      “没事,我可以。”
      “啊、好的。”

      “晚安,小溪。”
      “沈先生,晚安。”

      礼貌,简洁,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林溪恪守着“室友”的本分,沈沉舟也维持着“房东”般的客气。

      第一天那盘切好的水果,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沈沉舟推开顶楼阳光房的门。

      改造后的工作室,是这片冰冷空间里唯一的异数。

      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充沛天光,林溪带来的香料架、工作台、蒸馏设备、以及郁郁葱葱的几盆绿植,当然,包括窗台上那杯薄荷,让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杂乱感。空气里不再是单一的冷泉气息,而是各种香料分子在阳光下活泼地碰撞、融合。

      沈沉舟走进来时,林溪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试图将一个装满干燥玫瑰花瓣的玻璃罐放到高处的架子上。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和专注的侧脸线条。

      “林小姐。”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溪吓了一跳,手一抖,玻璃罐脱手而落!

      “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捞接不住的罐子。

      预想中的碎裂声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罐底,几片深红色的花瓣从敞开的罐口飘落,像小小的叹息。

      林溪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沈沉舟近在咫尺的脸。他比她高很多,微微垂眸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泉薄荷气息,今日还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属于旧纸张和墨线的味道。他托着罐子的手很稳,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住了一片羽毛。

      “对、对不起!沈先生!” 林溪慌忙后退一步,脸颊瞬间涨红,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我…我不知道您会进来…” 她紧张地绞着手指,保持“合格室友”的自我训诫又在脑子里敲响警钟——她弄出了声响,还差点砸坏东西!

      “无妨。” 沈沉舟将玻璃罐稳稳放在她刚够不着的那层架子上,动作自然流畅。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室里琳琅满目的香料瓶罐和生机勃勃的植物,最后落回林溪因窘迫而泛红的脸上。“项目需要。下午三点,去老城区看场地,那栋准备给你当新工作室的老房子。”

      林溪愣了一下。项目?场地?她这才想起契约里,他提到过那栋老房子,以及…他似乎说过需要她帮忙做什么?

      “好的,沈先生。” 她连忙点头,努力压下脸上的热度,“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带上你的鼻子。” 沈沉舟言简意赅,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陈述句,仿佛在交代助理工作。“那里曾经是香料仓库,我需要你帮我‘阅读’它残留的气味历史,作为改造设计的参考。”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掠过窗台上那杯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薄荷,“三点,车库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一阵无声的风。

      林溪的心跳,在刚才的惊吓和近距离接触后,还在不规律地怦怦作响。

      那栋老房子,果然在一条充满岁月痕迹的老城区巷子深处。斑驳的红砖墙,高大的拱形窗户,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灰尘、潮湿木头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岁月沉淀过的复杂气味。

      沈沉舟拿出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仿佛打开了时光的闸门。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历史厚重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仓库内部空旷而高挑,阳光从高高的拱形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地面是磨损的深色木地板,墙壁上留着褪色的标记和剥落的油漆痕迹。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废弃的木质货架和破麻袋。

      “就是这里。” 沈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以前是转运南洋香料的仓库,荒废很久了。”

      林溪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眼睛,屏蔽了视觉的干扰,任由那些沉睡的气味分子唤醒她的嗅觉神经。

      “肉桂…很淡,但很清晰,是那种带着辛辣暖意的甜香,像被阳光晒透的树皮…”
      “豆蔻…微辛,带着点花果的清新,被灰尘盖住了…”
      “陈年的木头…松木?还有…橡木?吸饱了油脂和岁月,有种沉稳的苦香…”
      “湿气…还有一点点…咸腥?是海风带来的盐分吗?…”
      “啊…这里!” 她忽然走到一面墙边,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砖面,“这里曾经堆放过大量的香草荚!甜腻的、带着奶油质感的香气,虽然很微弱了,但像被砖头吸进去了一样…”

      她沉浸在自己的嗅觉世界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聆听这座老房子无声的诉说。

      她忘记了身边的沈沉舟,忘记了契约,忘记了拘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平时没有的、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沈沉舟没有打扰她。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门口的光,身影有些模糊。目光落在那个闭着眼睛、指尖轻抚砖墙的纤细身影上,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汹涌的情绪,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眼前这一幕刻印下来。

      时间在寂静和尘埃的光柱里缓缓流淌。

      “沈先生,” 林溪终于睁开眼,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沉浸其中的余韵,眼睛亮晶晶的,“我大概能感觉到一些主要的‘气味层’了。这里的气味记忆很丰富,像一本尘封的书…”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沈沉舟正看着她,那眼神…和她平时接触到的礼貌疏离完全不同。太深,太专注,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瞬间绷紧,脸颊也悄悄爬上了红晕。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眼神闪烁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嗯。” 沈沉舟迅速收敛了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林溪的错觉。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和电子笔,开始快速勾勒记录。“继续说。哪些区域气味特征最显著?层次如何?”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专业而冷静,像在课堂上提问学生。

      林溪定了定神,努力压下那点异样感,凭着记忆和嗅觉感知,配合着沈沉舟的问题,开始更详细地描述仓库不同区域残留的气味特征。

      沈沉舟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飞快地绘制着草图和标注,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引导她更深入地挖掘气味背后的空间逻辑和历史痕迹。

      他的引导很自然,没有说教,更像是在搭建一个框架,让她把自己的发现填充进去。

      林溪渐渐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再次沉浸在专业交流的默契里。

      空旷的老仓库里,只剩下两人低沉交谈的声音、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被重新唤醒的历史气息。

      回到顶层公寓时,夜幕已经降临。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公寓内部的清冷。

      林溪在厨房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下午的专注“嗅读”让她精神有些疲惫,喉咙也有些干。

      她小口喝着水,看着窗外遥远的灯火发呆。老仓库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沈沉舟那短暂却异常专注的眼神,也时不时在脑海里闪现,带来一丝莫名的悸动和困惑。

      脚步声从书房方向传来。沈沉舟走了出来,他似乎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目标明确地打开冰箱。

      林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沉舟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然后……动作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落在了林溪放在窗台边的那一小盆茂盛的薄荷上,那是她为了更方便取用,从玻璃杯移栽到了一个小陶盆里。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干嘛?嫌薄荷碍事吗?

      只见沈沉舟神色平静地伸出手,从薄荷植株上掐下了几片最鲜嫩翠绿的叶子。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

      林溪:“!!!” 她的薄荷!他…他掐她的薄荷做什么?!

      沈沉舟仿佛没注意到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无声的控诉。他将那几片薄荷叶放在水龙头下快速冲洗了一下,然后丢进了他刚倒进杯子的牛奶里。接着,他把杯子放进了微波炉。

      “叮——” 几十秒后,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沈沉舟取出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牛奶呈现出温暖的乳白色,几片翠绿的薄荷叶漂浮在上面,散发出一股清新又温暖的独特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惯常的冷清气息。

      他端着那杯薄荷牛奶,没有看林溪,也没有解释一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径直走回了书房。

      林溪彻底石化在原地。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台边,那盆薄荷少了几片叶子,显得有些秃,又看着书房紧闭的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奇异的、温暖的薄荷奶香。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用她的薄荷…泡牛奶?!
      他…是在…喝薄荷牛奶?!
      那个冷得像块玉、严谨得像建筑图纸的人机沈教授?!他…他居然会喝这种…带着点生活气息甚至有点“可爱”的东西?!

      巨大的反差让林溪懵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生气他掐了她几片叶子,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非常非常微妙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好奇……

      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想用几片薄荷”,或者干脆不问自取,反正契约里也没说薄荷是个人的还是共享的,但他没有,他当着她的面,用了一种近乎“自然”的方式完成了这个小小的“掠夺”,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坦然和享受?

      这算什么?契约室友的共享资源?

      林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杯凉掉的水,看着书房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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