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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破门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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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那声微乎其微的震动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沈知寒凝固在原地,连指尖的合金小刀都停止了颤动。油灯的火苗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里跳跃,映出那玻璃管中淡黄色胶体冰冷、粘稠的光泽。入口的橡木板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是过度紧绷的神经在绝对寂静中产生的幻听。
但沈知寒知道不是。
那细微的触碰感,带着一种目的性的试探,绝非偶然。是木头纹理被施加压力时发出的呻吟,是灰尘从缝隙中被挤压脱落的声响。是楚骁。只有那个男人,才拥有这样如同顶级掠食者般敏锐的嗅觉和不依不饶的耐心。军统的猎犬,终于嗅到了他最深处秘密的源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冰冷的恐惧和更冰冷的决绝。杀意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嘶嘶吐信。握着刀柄的手指,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桌面上,微量天平那微小的读数在昏黄光线下凝固成一个嘲讽的数字——死亡已经精确称量完毕,只等引爆。
他维持着雕塑般的姿势,全身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听觉捕捉着入口方向任何一丝空气的流动,嗅觉分辨着浑浊空气中是否混入了陌生的硝烟或皮革气息,甚至皮肤都在感知着那堵厚重木板后传来的、可能存在的、压抑的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绝对的静默中被拉长,扭曲。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渗入眼睫,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眨眼。
就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的瞬间——
“哐——!!!”
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平地惊雷,狠狠撕裂了地下密室的死寂!
不是试探,是狂暴的、碾压式的进攻!
头顶正上方,那扇伪装成储物柜底板的橡木暗门,连同上方沉重的储物柜本身,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碎裂的木块、崩飞的金属合页、混杂着楼上散落的香料粉末和包装碎屑,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密室都在震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桌面上的玻璃器皿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那支装着淡黄色胶体的玻璃管在防震盒里猛地一跳,险险稳住。
一股混合着新鲜木屑、尘土和浓烈硝烟味的暴烈气流,裹挟着一个高大迫人的身影,如同地狱冲出的煞神,悍然闯入这方精心构筑的死亡密室!
沈知寒在巨响爆发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猛地后撤一步,同时左手闪电般拂过桌面,将那只敞开的、装着剩余两支C4炸药的特制金属盒盖子“啪”地合拢!右手紧握的合金小刀没有半分犹豫,刀尖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指向入侵者的咽喉!动作迅捷狠辣,带着困兽濒死的凶戾!
闯入者正是楚骁。
军装笔挺,却沾染了木屑和灰尘。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狭小的入口,帽檐下的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他无视了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致命寒芒的刀尖,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在他落地的瞬间,枪口已然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压迫感,稳稳地、精准地抵上了沈知寒后腰脊椎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旧外套,瞬间刺入皮肉,激得沈知寒身体本能地一僵。那是一个能瞬间摧毁中枢神经的位置。
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光芒在楚骁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照亮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他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部分眼神,但那道锁定在沈知寒侧脸上的视线,却如同实质的钢针,带着审视、洞悉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
“像在调配炸药?” 楚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在金属表面摩擦,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硝烟味和冰冷的质询。枪口在那致命的要害上,警告性地、极其轻微地往前顶了一下。
他根本不是在问,而是在宣判。目光扫过桌上:微量天平上那点微小的淡黄色胶体、旁边打开的金属盒、盒内固定着的剩余两支致命玻璃管、冷凝装置、写满公式的笔记本……还有沈知寒手中那把沾着黄色胶体的、闪烁着寒光的合金小刀。一切证据,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所遁形。
沈知寒能清晰地感受到抵在后腰的枪口传来的、属于金属的冷酷和持枪者手指稳定的压力。致命的威胁像冰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奇异的是,当这最终的对峙真正降临,当楚骁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和枪口的冰冷彻底将他笼罩时,心底那股翻腾的杀意和恐惧,反而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他维持着持刀指向楚骁咽喉的姿态,没有收回,也没有更进一步。防护目镜后的眼睛,如同深潭结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楚骁。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碰撞、绞杀。
一个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和审视。
一个带着冰封万里的漠然和死寂。
实验室里残留的苦橙香,被楚骁带来的硝烟味和尘土气息彻底撕裂、压制。两种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交锋,如同他们此刻无声的对峙。
“楚队长,”沈知寒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实验室里特有的、分析数据的冷静腔调。他无视了咽喉前的刀尖和后腰的枪口,仿佛那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仪器。“深夜造访我这小小的香水作坊,还带着武器,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他刻意加重了“香水作坊”几个字,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与香水制作毫不相干的物品,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楚骁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猛兽看到猎物徒劳挣扎时的冷酷反应。“香水作坊?”他重复着,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分,几乎要嵌进沈知寒的腰椎骨缝里。“沈先生调配的香水,闻起来可真是…别具一格。”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沈知寒防护目镜后的眼睛,“苦杏仁里透着硝烟味儿,还有……”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玻璃管中淡黄色的胶体上,一字一顿,“凝固的蜂蜜?这配方,够烈啊。”
“化学的世界,本就千变万化。”沈知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楚队长若是感兴趣,改日我可以为你特调一款。前调硝烟,中调铁锈,尾调……”他的视线掠过楚骁军装领口露出的、带着力量感的喉结线条,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血的味道。想必很衬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里本就凝固的空气似乎又降低了几度。针锋相对的言语,如同无形的刀锋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
楚骁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冷,更深沉。他不再废话,枪口猛地用力一抵,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放下刀。双手举过头顶。现在!”
那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化为实质,要将人碾碎。沈知寒清晰地感受到腰椎传来的、骨头被坚硬金属压迫的痛感。他沉默了一秒。防护目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速扫过楚骁的站位、自己与桌面的距离、以及那支被固定在防震盒里的玻璃管。
放下刀,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任人宰割。
不放下,下一秒,子弹就会穿透脊椎。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沈知寒握着合金小刀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放下,而是刀尖的方向,微妙地偏离了楚骁的咽喉,向下偏移了几寸,指向了桌面上那支盛着幽蓝色液体的烧杯——那正是他之前在楼上实验室里摇晃的东西,被他带了下来放在桌角!
他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楚骁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枪口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也就在这一刹那,沈知寒被防护目镜遮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决绝光芒!他握着刀的右手手腕,以一种看似被楚骁枪口顶得站立不稳的姿态,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撤,手肘“无意”地撞向了桌面上那支敞口的烧杯!
“小心!”楚骁的厉喝几乎与沈知寒的动作同步!他的注意力瞬间被那看似失控撞向危险液体的手肘吸引!
电光火石之间!
那支装着幽蓝色液体的烧杯,被沈知寒的手肘精准地“碰”倒!
没有预想中的玻璃碎裂声。
烧杯倾倒的瞬间,杯口内壁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荧光纹路一闪而过!杯中的幽蓝液体,在接触空气的刹那,骤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炽白色光芒!
不是流淌,是爆炸!
无声的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股狂暴的、纯粹由光和热组成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微型太阳在桌面上诞生!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密室!
强光吞噬了一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呃!”楚骁闷哼一声,刺眼的光芒让他瞬间致盲,灼热的气浪更是让他呼吸一窒!抵在沈知寒后腰的枪口下意识地因为身体的应激反应而松了一瞬!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瞬间闭眼、侧头、身体重心下沉,做出防御姿态!
就是这一瞬!
在强光爆发的同一时刻,沈知寒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致盲的瞬间!
他没有试图去夺枪,也没有攻击楚骁。防护目镜完美地过滤了那致命的强光!借着这短暂制造的混乱,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侧面滑开!目标明确——那张坚固的旧木桌!
“砰!”一声枪响在强光中炸开!
楚骁在致盲和冲击的瞬间,依旧凭借可怕的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朝着沈知寒原本站立的大致方位开了一枪!子弹擦着沈知寒急速移动的残影,狠狠钉入后方的石壁,溅起一蓬火星和碎石!
沈知寒对此置若罔闻。他扑到桌边,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抄起桌上那支装着淡黄色胶体的玻璃管!右手同时抓向旁边笔记本下压着的一小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特制金属片——那是他自制的、用于切割和引爆炸药的刀片式□□!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片边缘——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抓住了他刚刚脱离枪口威胁的左手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楚骁!
他竟然在强光冲击后的瞬间,凭借非人的意志力和对沈知寒行动轨迹的预判,强行恢复了部分视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找死!”楚骁的声音带着被戏耍的暴怒和血腥气,另一只手的枪口再次抬起,这一次,直接顶上了沈知寒的太阳穴!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沈知寒半边身体!
强光渐渐散去,密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烧焦的气息。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盏LED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亮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两人以一种极其凶险的姿态僵持在桌边。
沈知寒的左手被楚骁死死扣住手腕,那只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致命的C4玻璃管。他的右手距离那枚刀片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被楚骁顶在太阳穴上的枪口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楚骁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笼罩住他,军装下贲张的肌肉因暴怒和发力而绷紧,散发出滚烫的热量和浓烈的硝烟、汗水的雄性气息。他微微喘息,帽檐下的眼睛因强光的刺激而布满血丝,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知寒,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两人的身体紧密地挤压在一起,胸膛几乎相贴。沈知寒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骁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充满力量与毁灭的气息。而他身上残留的苦橙冷香,则如同最后的微弱抵抗,在对方狂暴的气息中艰难地弥散。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桌上,那幽蓝液体爆发后的残骸冒着缕缕青烟。被捏住的手腕传来剧痛,太阳穴上的枪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沈知寒防护目镜后的眼神,冰封之下,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楚骁那张带着暴戾杀意的脸。
玻璃瓶中的秘密,在这破门而入的硝烟里,被彻底掀开了一角。而死亡的方程式,正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