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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玻璃瓶中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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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白日的喧嚣和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殆尽,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宵禁的铜锣声早已敲过,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映照着偶尔巡逻而过的安南巡捕模糊的身影。
霞飞路,“清漪香水铺”二楼。
小小的卧房没有开灯,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沈知寒没有睡。他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悄无声息地立在窗边,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他极其小心地拨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视着楼下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对面咖啡馆二楼临街的窗户,一片漆黑。隔壁公寓楼顶层的阁楼窗户,也毫无动静。巷口,墙角,那些白天可能存在的监视点,此刻都隐没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知寒的心没有丝毫放松。那个叫楚骁的男人,像一头在暗处蛰伏的猛兽,他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即便此刻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窥视感。军统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次未遂的搜查就轻易放弃。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窗外,只有远处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低沉汽笛,和巡夜人单调而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终于,沈知寒缓缓放下了窗帘。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他没有点灯,凭借着对环境的绝对熟悉,如同猫一般无声地穿过卧房,走下狭窄陡峭的楼梯,回到了一楼的店铺内。
店铺里同样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和厚重窗帘边缘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残留的香水气息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馥郁、也更加诡异。
沈知寒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里有一个靠墙的、厚重的橡木储物柜,是店铺里存放一些备用香料和包装材料的地方。他蹲下身,手指在柜子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着。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凹陷。他的指尖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储物柜靠墙的那一侧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一丝……极其微弱化学品气味的凉风,从洞口里幽幽地透了出来。
沈知寒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身后的木板在他进入后,又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洞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空气浑浊而阴冷。沈知寒点燃了一盏小巧的防风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了脚下粗糙的石阶和湿滑的墙壁。他拾级而下,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如同踏在棉花上。
大约下了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面积不大的密室。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混合着多种化学品、酒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硝烟残留的独特气味。密室中央,是一张坚固的旧木桌,上面摆放的东西,与楼上香水铺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
几盏明亮的充电式LED应急灯(在这个时代显得极为罕见)将桌面照得一片惨白。上面没有精油瓶和试香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小巧但精度极高的微量天平,旁边放着几盒密封的砝码;几支密封在玻璃安瓿瓶中的深褐色粉末和少量无色结晶;几本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数据的笔记本;几支带有精密刻度的注射器;一套小巧的蒸馏冷凝装置;还有……一个固定在桌面上的、带有防震设计的特制金属盒,盒盖紧闭,上面贴着醒目的骷髅头与交叉骨警告标志!
沈知寒将油灯放在桌角,脱下寝衣,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不易反光的旧外套。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走到桌前,首先打开了那个特制的金属盒。
盒内,在柔软的防震海绵中,固定着三支细长的玻璃管。玻璃管的一端被密封,另一端连接着极其精密的电子计时器和微型起爆装置。管身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填充着一种淡黄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胶状物。这东西,正是他利用在巴斯德研究所“合作”之便,巧妙获取原料,再在这个秘密斗室里一点点提纯、配制、组装完成的——高性能塑性炸药(C4)!其威力足以将一辆装甲车炸成废铁!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放在微量天平上。灯光下,那淡黄色的胶体在玻璃管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如同凝固的死亡。他戴上特制的橡胶手套和防护目镜,神情凝重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献祭。他需要精确称量出其中一小部分,用于测试其爆速和临界起爆能量——这是确保行动万无一失的关键。
他的动作极其稳定,用一把特制的、薄如柳叶的合金小刀,极其小心地从胶体边缘切下比米粒还小的一丁点。刀刃与胶体接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点微小的黄色物质被转移到天平特制的称量皿上。沈知寒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天平的指针。数字在微弱的电流声中极其缓慢地跳动、稳定……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致命物质的精确称量时——
密室入口处,那块厚重的橡木板,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有人,在楼上储物柜的位置,极其谨慎地触碰了一下!
沈知寒的动作,在那一刹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猛地抬起头!防护目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那一下极其细微的震动,彻底凝固了!昏黄的灯光下,他僵立在桌旁,手中还捏着那枚沾有淡黄色胶体的合金小刀。桌上,微量天平的读数刚刚稳定在一个微小的数值上。玻璃管中,那淡黄色的、象征着毁灭的胶状物,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是谁?!
是楚骁?!他终于找到了这里?!
沈知寒的背脊瞬间绷紧如铁,每一个细胞都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他像一头被闯入巢穴的困兽,冰冷的杀意和决绝的疯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那双深潭般的眼底翻涌、凝聚!他握着合金小刀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死死地钉在那块纹丝不动、却仿佛随时会轰然洞开的入口木板上!
玻璃瓶中的秘密,这精心隐藏的死亡方程式,难道就要在今晚……提前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