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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宣战与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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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冰冷的苏州河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楚骁全身的伤口,尤其是那处粉碎性骨折、仅仅被简陋固定的左臂!剧痛如同狂暴的电流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头儿!”雷豹惊骇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托住楚骁下沉的身体! 沈知寒也奋力游过来,冰冷的河水同样刺激着他背部的伤口,剧痛让他脸色惨白,但他依旧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楚骁的另一侧,两人合力将他架出水面!
“呃啊……!”楚骁痛苦地嘶吼出声,断臂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疯狂,冰冷的河水更是加剧了这种痛苦!他仅存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坚持住!快到了!”雷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奋力划水。对岸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在晨雾中如同救命的海市蜃楼,却又显得如此遥远。
身后,日军巡逻艇的马达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水面上疯狂扫射,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冰冷的光束划过楚骁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和沈知寒苍白的侧脸。
“在那里!□□人!”艇上传来日军士兵用日语发出的、兴奋而残忍的吼叫! “哒哒哒哒——!”艇首的重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入三人周围的河水,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子弹擦着身体呼啸而过,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
“潜下去!”雷豹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三人猛地深吸一口气,同时沉入浑浊冰冷的河水中!
水下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冰冷。子弹如同毒蛇般钻入水中,带着沉闷的声响和白色的轨迹线,在身边穿梭!楚骁在剧痛和窒息的双重折磨下,意识迅速模糊,身体本能地挣扎。沈知寒和雷豹死死抓住他,拼命朝着芦苇荡的方向潜游。
肺部如同火烧!氧气即将耗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就在沈知寒感觉自己也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脚终于触到了松软的河泥!是岸边!
三人猛地从浑浊的水中探出头,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他们已经靠近了芦苇荡的边缘!密集的、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如同天然的屏障。
“快!进芦苇荡!”雷豹拖着几乎虚脱的楚骁,奋力朝芦苇丛中扑去!沈知寒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这即将脱险的最后一刻! “砰!”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响!不同于机枪的连射,是精准的三八大盖! 一颗灼热的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朝着落在最后、正奋力爬上泥泞河岸的沈知寒的后心射去!
沈知寒背对着子弹,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挣扎的楚骁和近在咫尺的芦苇丛上!
“小心——!”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撕裂般的咆哮在楚骁喉咙里炸开!他那双原本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在生死一瞬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种超越极限的本能驱使着他!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挣脱了雷豹的搀扶!身体如同失控的炮弹,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沈知寒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噗嗤!” 子弹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了沈知寒满头满脸! 不是他的血!
沈知寒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泥泞的河岸上!他惊骇欲绝地回头!
只见楚骁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折断的旗杆,重重地砸倒在他身边!那颗致命的子弹,没有击中沈知寒,而是狠狠地钻进了楚骁的右侧肩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后背的弹孔中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泥水和枯草!
“呃……!”楚骁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眼神迅速涣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头儿——!!!”雷豹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目眦欲裂!他如同疯魔般扑了过来! 沈知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楚骁后背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弹孔,看着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而再次倒下的身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随即又被一种毁天灭地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彻底淹没!
“楚骁!”沈知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撕裂般的哭腔和绝望!他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身体,扑到楚骁身边,颤抖的手死死按住那汹涌冒血的弹孔!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哈哈哈!打中了!”巡逻艇上传来日军士兵残忍的哄笑,机枪再次调转枪口,子弹如同暴雨般朝着他们藏身的芦苇丛边缘疯狂扫射!枯黄的芦苇被成片打断,泥水四溅!
“走!带他走!”雷豹赤红着眼睛,如同护崽的猛兽,一把将沈知寒推开,自己则用身体死死挡在楚骁身前,同时拔出腰间最后一把匕首,对着巡逻艇的方向发出疯狂的咆哮,试图吸引火力!
沈知寒被推得一个趔趄,他看着雷豹那决绝的背影,看着地上气息奄奄、鲜血染红了大片泥泞的楚骁,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瞬间吞噬了他!
不!他不能走!他不能再一次看着楚骁为他倒下!为他付出生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绝境!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突然从巡逻艇的方向传来!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水柱腾空!巡逻艇的引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日军士兵惊恐的惨叫和混乱的呼救!
是□□?!还是……?!
雷豹和沈知寒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
但沈知寒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天赐的生机!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配合着同样反应过来的雷豹,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楚骁架起,如同拖着一座沉重的石碑,一头扎进了茂密无边的芦苇荡深处!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泥水淹没到小腿。枯黄的芦苇叶如同锋利的刀片,划破他们的脸颊和手臂。沉重的负担和极致的疲惫让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楚骁的身体在他们臂弯里绵软而沉重,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后背的弹孔还在不断渗出温热的血液,滴落在浑浊的泥水里,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刺目的红线。
他们不知道在芦苇荡中跋涉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爆炸声、枪声和呼救声彻底被茂密的芦苇隔绝,直到精疲力竭,再也挪不动一步,才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被芦苇包围的小小空地上停了下来。
雷豹迅速检查楚骁的伤势。后背的枪伤靠近肩胛骨,弹头很可能还在里面!出血虽然被沈知寒暂时按压减缓,但依旧在持续!必须立刻处理!
“按住他!”雷豹的声音嘶哑而凝重,眼中充满了血丝。他拔出匕首,用火折子,防水处理过,点燃一点枯草,将匕首刀刃反复灼烧消毒!
沈知寒明白了雷豹要做什么。他死死按住楚骁的肩膀,看着雷豹那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微微颤抖的手,握紧了滚烫的匕首,对准了楚骁后背那不断冒血的弹孔!
没有麻醉!只有最原始的、刮骨疗毒的剧痛!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即使处于深度昏迷,楚骁的身体也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向上弓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巨大的力量几乎挣脱了沈知寒的压制!
“呃啊——!!!”
雷豹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手腕沉稳而精准地用力,用刀尖在创口内探寻着那颗该死的弹头!每一次刮动,都伴随着楚骁更加剧烈的痉挛和更加凄惨的嘶嚎!鲜血如同泉涌!
沈知寒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楚骁,看着他痛到扭曲变形、青筋暴突的脸,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变形的弹头被雷豹用刀尖挑了出来,掉在泥地上!
雷豹迅速将最后一点强效止血粉,从楚骁身上搜出的全部洒在创口上,然后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撕开自己的内衫死死包扎住!
做完这一切,雷豹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沈知寒也松开了手,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泥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
楚骁的惨嚎变成了痛苦的呜咽,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然而,失血过多和连续的剧痛打击,让他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沈知寒看着楚骁那毫无生气的、灰败的脸,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而承受的这非人的痛苦和濒死的状态,再想起他一次次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想起他信仰崩塌时的冰冷死寂,想起他在病床上无声的泪水,想起他关于“黎明的光”的迷茫……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一种混杂着巨大悲痛、无尽感激、深入骨髓的愧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无法抑制!
沈知寒猛地扑到楚骁身边,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和泥泞,不顾旁边雷豹震惊的目光,伸出颤抖的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死死地抱住了楚骁那伤痕累累、冰冷而沉重的身体!
“楚骁!”沈知寒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一种毁天灭地般的决绝,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滴落在楚骁冰冷的颈窝,“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发出绝望而凶狠的哀鸣,双臂死死地箍着楚骁,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灌注给他。
“你的命是我的!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沈知寒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疯狂,狠狠盯着楚骁紧闭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血,“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听见了吗?!楚骁!”
这不是告白,这是宣战!是对死神宣战!是对命运宣战!是沈知寒用尽全身力气,对这个一次次将他拖入深渊、又一次次为他付出生命的男人,发出的最强势、最绝望、也最深沉的生命宣告!
宣战般的嘶吼在寂静的芦苇荡中回荡。下一秒,沈知寒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不顾一切的决心,狠狠地吻上了楚骁那冰冷而干裂的唇!
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鲜血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粗暴、绝望、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滚烫力量!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气息,强行渡入对方冰冷的躯壳!
雷豹彻底呆住了,如同泥塑木雕般看着这一幕。头儿……和沈知寒……
就在沈知寒这绝望而滚烫的吻落下的瞬间,楚骁那冰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亡命天涯,血色宣战。在冰冷的泥泞与死亡的阴影中,这个充满血腥与泪水的拥抱和强吻,成为了两人关系最彻底、最绝望、也最不容置疑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