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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硝烟前路 ...

  •   冰冷、浑浊的泥水浸透了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芦苇荡深处弥漫着枯草腐败的气息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沈知寒那带着泪水和血腥的、绝望而滚烫的吻,如同投入冰湖的火种,短暂地驱散了死亡的阴霾。

      当沈知寒抬起头,唇上沾着楚骁的血和自己的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骁的脸时,奇迹般地,他感觉到楚骁冰冷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却又真实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知寒绝望的心防!

      “楚骁!”沈知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他再次俯下身,贴近楚骁的胸口,屏息凝神。

      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缓慢而艰难的心跳声,透过冰冷的衣物和满身的血污,传递到他的耳膜!

      他还活着!这顽强的生命之火,在承受了致命枪伤和无麻醉取弹的酷刑后,竟然还未熄灭!

      “头儿!”雷豹也扑了过来,手指颤抖地探向楚骁的颈动脉,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跳动的脉搏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

      “快!药!”沈知寒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记得雷豹最后洒上去的是强效止血粉,但远远不够!

      雷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最终只找到一小包被水浸湿了一半的消炎药粉和几片用油纸包裹的、还算干燥的磺胺片。这是他们最后的家当了。

      沈知寒小心翼翼地撬开楚骁紧闭的牙关,将磺胺片压碎,混合着一点点收集到的、相对干净的露水,一点点灌了进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消炎药粉洒在楚骁后背那被重新包扎、依旧在缓慢渗血的弹孔周围。

      做完这一切,三人,确切地说是两人一重伤员都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楚骁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生命体征总算暂时稳定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熄灭。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被芦苇包围的避难所。只有风吹过枯黄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苏州河上隐约传来的、日军救援巡逻艇的汽笛声,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去。

      “这里不能久留。”雷豹的声音嘶哑低沉,打破了沉默。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楚骁,眼中充满了忧虑。“头儿的伤……需要真正的医生和药。还有你……”他目光复杂地扫过沈知寒同样苍白虚弱的脸和后背那片暗红。

      沈知寒靠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茂密芦苇分割成碎片的、灰蒙蒙的天空。黎明的微光早已被厚重的阴云吞噬,天色依旧阴沉压抑。他脑海中回响着楚宏远冰冷的“最后通牒”,回响着“蝮蛇”的格杀令,回响着苏州河上日军巡逻艇的机枪声……上海,这座巨大的牢笼,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去根据地。”沈知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断。他转过头,看向雷豹,“只有那里,有医生,有药,有……希望。”

      雷豹的瞳孔猛地一缩!根据地?!那可是……□□的地盘!头儿是军统的叛将,在上层看来,而他雷豹,是军统的尉官!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疯了?!”雷豹下意识地低吼出声,“那是……”

      “那是唯一能救他命的地方!”沈知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指向昏迷的楚骁,“也是唯一……能看到‘黎明的光’的地方。” 他重复了之前对楚骁说过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

      雷豹看着沈知寒那双眼睛,再低头看看气息奄奄、为了救这个“□□”而差点搭上性命的楚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头儿的信念已经崩塌了,他用自己的命选择了保护沈知寒。那么他雷豹呢?他的忠诚,是继续效忠那个抛弃头儿、下达格杀令的军统?还是效忠眼前这个……用生命践行着“为了这片土地”的头儿?

      “头儿他……”雷豹的声音带着挣扎。

      “他会去的。”沈知寒的语气异常肯定,目光落在楚骁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洞悉的笃定,“他需要一个新的方向。” 他指的是楚骁关于“黎明的光”的迷茫。

      雷豹沉默了。他看着楚骁,看着沈知寒,再想想这亡命天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最终,这个耿直的汉子重重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点了点头:“好!我去想办法!我知道一条隐秘的路线,能绕过日伪的封锁线,进入苏北游击区!但路上……九死一生!”

      “那就走!”沈知寒没有丝毫犹豫。他挣扎着坐起身,再次检查了一下楚骁的包扎,确保暂时没有大问题。

      短暂的休整后,在雷豹的引领下,新的亡命征途开始了。这一次,目标明确——苏北抗日根据地。

      路途的艰险远超想象。他们避开城镇大道,专走荒僻的乡野小路、翻越崎岖的山岭、泅渡冰冷的河流。楚骁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状态,由雷豹和沈知寒轮流背负。沈知寒背部的伤口在跋涉中反复崩裂,低烧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雷豹则如同不知疲倦的骡马,既要背负最重的负担,又要负责探路、寻找食物和躲避追捕。

      饥饿、寒冷、伤痛、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他们吃过草根树皮,喝过混着泥浆的雨水,在废弃的窑洞、荒坟堆、甚至野兽的洞穴里藏身。好几次,他们与日伪的巡逻队擦肩而过,靠着雷豹的机警和沈知寒的冷静化险为夷。也有几次,他们遭遇了土匪流寇,靠着雷豹的凶狠和沈知寒用化学知识制造的简易烟雾弹,用仅存的几种材料惊退了敌人。

      在这漫长的、充满硝烟与死亡的跋涉中,楚骁在剧痛和高烧的间隙偶尔清醒。每一次短暂的清醒,他都能看到沈知寒那写满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感受到他背着自己时那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脊梁。沈知寒会给他喂水,会笨拙地帮他擦拭脸颊的冷汗,会在他痛得呻吟时,用那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声音低声说:“忍着点,快到了。”

      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沉默的、生死相依的扶持。

      楚骁混沌的意识在这持续不断的剧痛和沈知寒无声的照料中,一点点沉淀、清晰。沈知寒那句“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黎明的光”的低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他迷茫破碎的心湖中,指引着一个模糊却充满力量的方向。他看着沈知寒为了他一次次耗尽力气,看着雷豹不顾一切的追随,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责任感,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情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十几天后,当他们终于拖着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身躯,穿越了最后一道日伪的封锁线,雷豹用命拼杀出来的血路,踏入一片相对平缓、能看到零星民兵活动的丘陵地带时,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

      远处,一面被硝烟熏染得有些褪色、却依旧猎猎招展的红旗,插在一个村落的土墙上。穿着灰蓝色军装、背着土枪和大刀的士兵在村口巡逻。村民们好奇而警惕地看着这三个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陌生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眼镜、背着药箱的中年人--根据地的医生在民兵的带领下,匆匆朝他们跑来。

      “到了……我们……到了……”雷豹看着那面红旗,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汉子,声音哽咽,热泪盈眶。

      沈知寒靠在楚骁身边,看着那面红旗,看着跑来的医生,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他低头,看向身边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的楚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轻轻握住了楚骁那只完好的、却同样布满伤痕的手。

      楚骁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

      硝烟弥漫的前路,终于在此刻,指向了新的方向。短暂的温存后,是未知的挑战与浴火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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