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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黎明的低语 ...

  •   废弃驳船的底舱成了暂时的避风港。冰冷的冬雨敲打着锈迹斑斑的船体,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舱内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霉味和伤口的血腥气。楚骁在高烧与剧痛的地狱边缘反复挣扎,沈知寒那带着微凉体温的依偎,如同投入熔炉的一捧雪,虽不能熄灭火焰,却带来了一丝短暂的、近乎幻觉般的安宁。

      他死死抓着沈知寒的手腕,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知寒的颈侧,沉重的头颅无意识地枕在对方单薄的肩窝。沈知寒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背部的伤口在挤压下持续传来闷痛,但他没有推开。他能感受到楚骁胸腔里那狂野而紊乱的心跳,如同濒临散架的战鼓,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彼此脆弱的神经。

      雷豹守在舱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隔绝着外面的风雨和危险。他偶尔回头,看着角落里那两个在昏暗中依偎的身影,眼神复杂。愤怒、不解、担忧,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拿出最后一点硬得硌牙的干粮,掰成小块,就着船舱缝隙漏下的雨水,艰难地吞咽着。食物匮乏到了极限。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当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时,雨势渐歇。驳船随着苏州河浑浊的河水轻轻摇晃。楚骁的高烧奇迹般地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知寒近在咫尺的侧脸。在熹微的晨光中,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唇色很淡,带着干裂的纹路,下唇还有一处被咬破的、已经结痂的小口。他就这样安静地靠在自己身边,呼吸清浅,仿佛睡着了,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身体承受的痛楚和疲惫。

      楚骁的目光顺着他的侧脸滑下,落在他那被宽大破旧棉袍遮掩的后背。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想象出那片被反复撕裂、可能已经化脓的伤口。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更深沉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楚骁的心脏,比伤口的疼痛更加清晰。

      他动了动那只完好的右手,发现自己依旧紧紧攥着沈知寒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而冰凉,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下意识地想松开,指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拢了一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沈知寒。他倏地睁开眼,眼神瞬间从迷蒙转为清冷和警惕,如同受惊的鹿。当看清是楚骁时,眼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但身体依旧紧绷。

      “醒了?”沈知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

      楚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晨光给沈知寒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圣洁的光晕,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坚韧。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河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

      沈知寒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楚骁的力道依旧固执。他放弃了,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楚骁那过于专注和复杂的目光,望向船舱缝隙外那片灰白的天际线。那里,一线微弱的、带着暖意的金光,正努力地刺破厚重的云层。

      “天快亮了。”沈知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楚骁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投向那线微光。黎明。一个充满希望又无比沉重的词汇。在这亡命的绝境里,黎明意味着新的危险,也意味着……新的方向?

      “为什么……”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打破了沉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磨出来的,“……帮我?”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寒的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深沉的困惑。他问的不是在诊所里的靠近,而是在这亡命途中,一次次沉默的照料,甚至刚才那冰冷的依偎。

      沈知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舱外那线越来越亮的金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为了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的船舱,看到了硝烟弥漫的山河,看到了被铁蹄践踏的家园,看到了废墟中哭泣的孩童。 “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黎明的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悲悯和坚定。 “为了……黎明的光。”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楚骁的心上。

      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沈知寒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映着晨光、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不是为了某个党派?不是为了某个领袖?仅仅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黎明的光?

      一种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楚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曾经效忠的信念,是为了“党国”的荣耀,是为了领袖的意志,是为了军人的“忠诚”。可这些冠冕堂皇的口号,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和沈知寒这朴素到极致、却又沉重如山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可笑!

      “黎明的光……”楚骁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干涩。他看着沈知寒,第一次没有带着占有欲的审视,没有暴戾的压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探寻般的迷茫。“……在哪里?”

      沈知寒转过头,迎上楚骁迷茫的目光。晨光映在他的眼底,如同跳动的火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楚骁,你为谁而战?为你口中的‘党国’?还是为那些……被剥指甲的孩子?被吊死在村口的老人?像你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楚骁如遭雷击!沈知寒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那片最混乱、最不愿触及的废墟!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孩子凄厉的惨嚎、老人绝望的眼泪、村落废墟的焦土——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它们与军统冰冷的“格杀令”、家族残酷的“最后通牒”、以及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信条,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吼,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一种巨大的、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为之拼杀、为之牺牲、甚至为之背叛了原有信仰的一切,在沈知寒这朴素的问题面前,轰然倒塌,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片空茫的虚无。

      “我……”楚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沈知寒那双映着黎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他寻找答案的清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守在舱口的雷豹猛地转过身,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头儿!有船靠近!像是……水警的巡逻艇!”

      短暂的喘息瞬间结束!亡命的阴影再次笼罩!

      楚骁眼中的迷茫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他猛地松开沈知寒的手腕,强撑着剧痛的身体试图坐起:“快!离开这里!”

      沈知寒也瞬间绷紧了神经,迅速起身,扶住楚骁。雷豹已经敏捷地探出头观察情况。

      冰冷的苏州河上,一艘插着膏药旗、架着机枪的小型巡逻艇,正破开浑浊的河水,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废弃驳船区域驶来!艇上日军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没有犹豫的时间!雷豹当机立断:“从船尾下水!贴着河岸游!去对岸的芦苇荡!”

      三人如同被惊动的鱼群,迅速而无声地滑出底舱,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们!刺骨的寒意如同钢针扎入骨髓!楚骁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被雷豹和沈知寒死死架住!

      他们紧贴着驳船锈蚀的船体,在浑浊冰冷的河水中,朝着对岸那片茂密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芦苇荡,奋力游去!身后,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毒蛇般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亡命天涯,黎明将至,曙光在前,但通往生路的每一步,都浸透着冰冷的河水和刺骨的危机。沈知寒那句关于“黎明的光”的低语,如同微弱的火种,在楚骁冰冷混乱的心湖中,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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