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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亡命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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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屠夫”那间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病房里,空气仿佛被那粗暴而绝望的一吻彻底点燃,又瞬间凝固。
楚骁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箍着沈知寒劲瘦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伤痕累累、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那带着血腥味和药味的、近乎噬咬的吻,充满了暴戾的占有和一种濒死般的确认,仿佛要将沈知寒的灵魂也一同吞噬、烙印!
“唔……!”沈知寒的瞳孔因惊骇而骤然收缩!唇上传来被啃咬的刺痛和楚骁灼热滚烫的气息,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让他窒息!背部的伤口在剧烈的身体接触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本能地挣扎,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去推搡楚骁的胸膛,却触碰到那狰狞翻卷的枪伤创口!
“呃啊!”楚骁痛得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箍着沈知寒的手臂力道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凶狠!仿佛这剧痛更加刺激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占有欲!
就在这时!
“砰!”病房那扇简陋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雷豹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干硬的烧饼!当他看清病房内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
头儿……和那个姓沈的……他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楚骁在剧痛和极致的情绪冲击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箍着沈知寒的手臂猛地一松,头重重地砸回肮脏的枕头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涣散,胸前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沈知寒趁机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唇瓣被咬破的地方渗出血丝,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屈辱、愤怒、惊魂未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狠狠抹了一下嘴唇,仿佛要擦掉那令人心悸的触感。
雷豹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瞬间爆发出狂怒的火焰!他一把扔掉烧饼,如同暴怒的雄狮般冲向沈知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姓沈的!你个祸水!你对头儿做了什么?!” 在他看来,一定是这个该死的“搞香水”趁着头儿重伤无力,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住手……豹子……”楚骁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响起,虽然气若游丝,却成功让雷豹的动作僵在半空。
楚骁艰难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雷豹,又扫过靠在墙边、眼神冰冷的沈知寒,最终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嘶哑破碎:“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屠夫’……靠不住……”
他感觉到了危险。刚才的动静,还有沈知寒潜入时可能留下的痕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雷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巨大的困惑,狠狠瞪了沈知寒一眼,迅速开始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药品和随身物品。沈知寒沉默着,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将后背那片刺目的暗红尽量遮掩。
几分钟后,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诊所。楚骁被雷豹半背半架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沈知寒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背部的伤口也在持续地抽痛。
上海的追捕网并未松懈。军统“蝮蛇”的眼线,日伪的特务,如同跗骨之蛆,在这座孤岛的阴影里游弋。楚骁和沈知寒,一个重伤未愈、行动艰难,一个身份敏感、伤口恶化,再加上一个目标明显的雷豹,如同黑夜中移动的靶子。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真正的亡命天涯。
他们像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迷宫般的弄堂、污秽的下水道、废弃的工厂仓库、甚至停泊在苏州河上的破旧驳船间不停地转移、藏匿。每一次落脚点都待不过一夜,甚至几个小时。饥饿、寒冷、伤痛和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如影随形。
雷豹凭借对上海的熟悉和过人的身手,一次次带着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盘查和追踪。他弄来最简陋的食物——发霉的硬饼、冰冷的红薯、偶尔偷来的咸菜疙瘩。药品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楚骁的伤口在颠簸中反复撕裂、感染,高烧时退时起,全靠意志和雷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劣质的消炎药片硬撑。沈知寒背部的伤口同样不容乐观,持续的低烧消耗着他的体力。
三人之间的关系,在亡命的压力下,变得极其微妙而紧绷。
雷豹对沈知寒的敌意和戒备从未消除。他认为是沈知寒连累了楚骁,每次分食物和药品时,都下意识地优先楚骁,对沈知寒则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施舍。沈知寒对此沉默以对,只是默默地接过自己那份,从不争抢,但也从不示弱。他会在雷豹外出探路时,用找到的、仅剩的干净布条和一点点水,笨拙而沉默地帮楚骁擦拭额头的冷汗,或者更换胸前渗血的绷带。动作间,两人都避免眼神接触,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原。
楚骁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高烧和伤痛折磨着他的意志,断臂处持续的剧痛如同钝刀子割肉。但在短暂的清醒时刻,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总是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紧紧锁定着沈知寒。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冰冷的审视,有暴戾未消的占有欲,有对自身处境的阴郁,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依赖。每当沈知寒靠近为他处理伤口时,他紧绷的身体线条会微微放松,呼吸也会变得稍显平稳。而当雷豹对沈知寒流露出敌意时,楚骁的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和冰冷,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一次,他们藏身在一艘废弃驳船的底舱。外面下着冰冷的冬雨,船舱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楚骁再次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断臂处因为感染和湿冷的环境,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
沈知寒坐在他旁边,听着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和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心中那片冰冷的堡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沉默地撕下自己里衣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用船舱缝隙里漏下的、冰冷的雨水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擦拭着楚骁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楚骁混乱的意识似乎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地映出沈知寒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那只为他擦拭汗水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
楚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沈知寒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知寒的动作瞬间僵住,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楚骁眼中翻涌的混乱和脆弱。
“冷……”楚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孩童般的无助。他抓着沈知寒冰凉的手,仿佛想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凉意,来对抗体内焚身的火焰。
沈知寒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雷豹复杂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艰难地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楚骁胸前和左臂的伤处,将自己同样冰冷、却带着单薄体温的身体,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楚骁滚烫的、缠满绷带的胸膛一侧。
楚骁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抓着沈知寒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沈知寒微凉的鬓角,紧蹙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雷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守在了舱门口,望着外面冰冷的雨幕,眼神复杂难明。
亡命天涯,风雨飘摇。在这艘破败的、如同棺材般的驳船底舱里,两个伤痕累累、身份敌对的男人,以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紧密的姿态,在伤痛和寒冷中相互依偎,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弱的、名为“活着”的温度。短暂的喘息,是绝望长路上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