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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破碎的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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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尼西林如同神迹般发挥了作用,加上俄国“屠夫”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手术,楚骁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被强行拽了回来。高烧退去,生命体征逐渐稳定,虽然依旧虚弱得如同废人,断臂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钝痛,但意识终于彻底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面对比伤痛更残酷的现实。
地下诊所那间狭小、充满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病房,成了他暂时的囚笼。身体被厚厚的绷带包裹固定,左臂打着粗糙的夹板和石膏,沉重的如同枷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肋骨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那满身的伤痕和屈辱。
雷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楚骁沉默着,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仿佛还在沉睡。但雷豹知道,他没有睡。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暴戾、锐利,也没有了信仰崩塌时的冰冷死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虚无。
楚宏远那番冰冷绝情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残存的意识。家族的唾弃,军统的追杀,联姻的枷锁……每一样都像沉重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这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病床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摔碎后又被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布满了丑陋的裂痕,随时可能再次彻底崩解。
沈知寒……这个名字如同最隐秘的伤口,在他空茫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带着刺痛和复杂情绪的涟漪。他还活着吗?那天晚上,他独自离开仓库,面对这座城市的凶险追捕……楚骁不敢深想,每一次念头触及,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一阵尖锐的抽痛。这痛楚,比断臂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雷豹出去寻找食物和打探消息。诊所里只剩下楚骁和那个沉默寡言、只顾收钱治伤的俄国“屠夫”。
死寂中,病房那扇简陋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动作轻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谨慎。
楚骁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尽管身体无法动弹,但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警觉早已融入本能!他锐利的目光,虽然带着病态的虚弱如同实质般射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沈知寒!
他还活着!
但楚骁眼中瞬间爆发的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下一秒就被更深的惊骇和冰冷的怒意取代!
沈知寒的状态极其糟糕!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身上穿着一件宽大不合体的旧棉袍,显然是为了伪装。最让楚骁目眦欲裂的是,他那件棉袍的后背位置,被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浸透!那血迹的面积和颜色,显示着伤口从未得到妥善处理,一直在反复崩裂、出血!
他怎么能来这里?!外面全是追捕他的眼线!他不要命了吗?!楚骁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淹没!他想怒吼,想让他立刻滚出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身体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沈知寒迅速关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显然,潜入这里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他抬起眼,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直直地看向病床上震惊愤怒的楚骁。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一种无声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沈知寒的目光扫过楚骁缠满绷带的身体,扫过他那条被石膏固定的断臂,扫过他苍白憔悴、布满胡茬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盛满了震惊、愤怒、恐慌和更深沉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为什么不走?”沈知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冰冷的质问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雷豹……应该带你走了!”
楚骁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依旧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回视着他,仿佛在质问:你又为什么回来?!
沈知寒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质问。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踉跄却无比坚定地走向病床。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后背的伤口显然在剧烈地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骁。昏黄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如同易碎的瓷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楚骁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入骨髓的担忧,有冰冷的愤怒,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回答我!”沈知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为什么要违抗命令?!为什么要替我挡?!为什么要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眼眶,却被他死死忍住。
楚骁被他吼得愣住了。他看着沈知寒眼中那汹涌的情绪风暴,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后背那片刺目的暗红……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悸动,狠狠撞向他的胸口,比任何伤痛都更猛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依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想说“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想说“由不得你”,想说“闭嘴滚开”……但所有的话语,在沈知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楚骁无法言语、只能死死瞪着自己的样子,沈知寒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痛楚。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如闪电!在楚骁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楚骁胸前缠绕的绷带!
“你不是想知道吗?!”沈知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住楚骁的眼睛,“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吗?!你不是想知道我值不值得你拿命去换吗?!”
话音未落,他那只手猛地用力一扯!
“嗤啦——!”
缠绕在楚骁胸前的、厚厚的绷带,连同下面覆盖伤口的纱布,被沈知寒粗暴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厉,猛地撕扯开来!
狰狞的伤口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胸腹间,数道被狼犬撕咬和利器划开的伤口虽然缝合,但依旧红肿翻卷,如同蜈蚣般盘踞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下方,一个深可见骨的、被子弹贯穿后留下的巨大创面,皮肉外翻,边缘还带着缝合线的勒痕,如同一个丑陋而绝望的烙印!那是为沈知寒挡下的致命一击留下的永恒印记!
破碎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沈知寒亲手撕开!将楚骁为他不惜粉身碎骨、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看清楚了吗?!”沈知寒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和一种毁灭性的痛楚,他指着楚骁胸前那狰狞的伤疤,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血,“这就是我!一个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众叛亲离!让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要犯’!看清楚了吗?!楚骁!”
楚骁浑身剧震!他看着自己胸前那丑陋的伤疤,感受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冷刺痛,再看向沈知寒那双盛满了泪水、愤怒、绝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的眼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命令式的强势,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现实和对方眼中那浓烈到极致的情感,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断臂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沈知寒撕开他绷带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楚骁的眼中,那片空茫的虚无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翻江倒海般的、混杂着暴怒、屈辱、被愚弄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他看着沈知寒眼中滚落的泪水,看着他那苍白脆弱却写满倔强的脸,看着他那被鲜血浸透的后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家族压力、军统追杀……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用力一拽!
沈知寒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楚骁的身上!撞到了他胸前的伤口!
“呃!”楚骁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沈知寒也撞得眼前发黑,背部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楚骁那只完好的右手,却如同铁箍般,死死地箍住了沈知寒的腰,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之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带着血腥味和药味,还有楚骁那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值……不值……”楚骁终于从剧痛的喉咙里,挤出了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般执念的字眼,滚烫的呼吸喷在沈知寒的耳畔,“老子……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头,不顾胸前伤口的剧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噬咬的力度,吻上了沈知寒因惊愕而微张的、苍白的唇!
破碎的伪装下,是滚烫的血肉和不容置疑的占有。这一吻,无关命令,无关交易,只剩下最原始、最绝望的确认与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