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45、家族的压力

　　苏州河在寒冷的夜色中静静流淌，浑浊的河水倒映着两岸零星昏暗的灯火，如同鬼魅的眼睛。废弃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雷豹看着沈知寒那踉跄却决绝地消失在仓库破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麻袋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楚骁，这个铁打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头儿的命令是带沈知寒走，可沈知寒却……他该怎么办？

　　“呃……”楚骁在剧痛中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身体微微抽搐，断臂处包扎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

　　雷豹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头儿命在旦夕！他必须立刻找到医生！至于那个沈知寒……雷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被对楚骁的忠诚压倒。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锡盒，里面是军统特制的强效止血粉和几支吗啡，用于战场急救。他给楚骁注射了一支吗啡缓解剧痛，又将止血粉不要钱似的洒在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汹涌的出血。

　　然后，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楚骁背了起来。楚骁的身体沉重而绵软，断臂无力地垂下。雷豹咬紧牙关，如同背负着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山岳，避开可能有巡逻的主干道，在苏州河边迷宫般的小巷和废弃工厂区穿梭，朝着法租界边缘一个隐秘的地下黑诊所奔去。

　　诊所的医生是个见惯了腥风血雨的俄国老头，绰号“屠夫”。看到楚骁的伤势，饶是他经验丰富，也倒吸了一口冷气！额骨裂开，左臂粉碎性骨折伴严重感染，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多处软组织撕裂伤，失血性休克……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救他！多少钱都行！”雷豹将身上所有的钱，包括楚骁身上搜刮出的拍在桌上，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屠夫”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雷豹将楚骁放到那张沾满可疑污渍的手术台上。他动作麻利地戴上橡胶手套，已经发黄，拿起锋利的手术刀和粗糙的器械，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开始了这场与死神抢人的手术。没有麻醉，吗啡只能缓解疼痛，只有生割皮肉、刮骨疗伤的剧痛。楚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雷豹死死按住楚骁的身体，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令人心碎的呜咽，这个硬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恨！恨日寇的凶残！恨伪警察的爪牙！恨军统高层的冷酷无情！更恨那个叫沈知寒的“祸水”！如果不是他，头儿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当“屠夫”终于用粗糙的钢钉和钢丝将楚骁断裂的骨头勉强固定，缝合好最致命的伤口，并注射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珍贵的盘尼西林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楚骁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依旧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脸色如同金纸。

　　雷豹守在简陋的病床边，寸步不离。他看着楚骁缠满绷带、如同破碎瓷器的身体，心中充满了悲愤和忧虑。头儿背叛了军统，至少在上层看来，掩护了“□□”，如今又重伤濒死，就算能活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军统的追杀？家族的唾弃？……

　　怕什么来什么。

　　两天后的深夜，当楚骁的高烧终于退去，从深度的昏迷中短暂苏醒，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时，一个不速之客，如同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地下诊所。

　　来人身穿考究的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昂贵的黑色貂皮大衣，面容清癯，保养得宜，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而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保镖。

　　“三……三叔？”雷豹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挡在了楚骁的病床前。

　　来人正是楚家在上海商界的掌舵人之一，楚骁的亲三叔——楚宏远。也是楚家在军统内部利益的代言人之一。

　　楚宏远没有理会雷豹，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直接落在病床上缠满绷带、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楚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亲情的关切，只有审视、失望和一种冰冷的怒意。

　　“孽障！”楚宏远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寂静的病房里，“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你给楚家带来了多大的耻辱！”

　　楚骁在混沌中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却无力睁开。

　　“为了一个下贱的□□戏子！”楚宏远的声音带着刻骨的鄙夷和愤怒，“你竟敢违抗军令！背叛党国！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在军统内部多年的经营几乎毁于一旦！因为你，家族在南京那边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你简直是我楚家的罪人！”

　　雷豹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低吼道：“三老爷！头儿他……”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楚宏远冷冷地扫了雷豹一眼，那目光如同看一只蝼蚁，“一个不知所谓的丘八！”

　　他重新看向楚骁，语气冰冷而残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楚家，没有叛徒！也没有为了下贱戏子自毁前程的蠢货！看在你身上还流着楚家血的份上，家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楚骁混沌的意识里：“第一，公开声明，与那姓沈的□□划清界限，指认他是如何蛊惑、胁迫于你！第二，向戴老板戴笠请罪，接受内部审查，用你的‘悔悟’和‘忠诚’，为家族挽回颜面！第三，伤好后，立刻与李家小姐完婚！用联姻，稳固家族在南京和重庆两边的关系！”

　　“否则，”楚宏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毫无反应的楚骁，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楚家，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肖子孙！你的死活，与楚家再无瓜葛！军统的追杀令，家族也不会再为你挡下分毫！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毫无亲情可言的话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打在楚骁混沌的意识边缘。家族的压力，比军统的枪口更冰冷，比身体的伤痛更刺骨。它要碾碎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残存的尊严和那刚刚萌芽、却注定不容于世的……执念。

　　楚宏远说完，不再看楚骁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他转身，带着保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诊所，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屈辱。

　　雷豹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他看向病床上的楚骁，发现不知何时，一滴浑浊的泪水，正顺着楚骁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缠满绷带的鬓发之中。

　　家族的压力，如同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下。是屈服，还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