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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放手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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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教堂的穹顶高耸而破败,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大多残缺不全,只留下黑洞洞的框架,像一只只失去眼珠的眼眶,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堆积的尘埃和断壁残垣。冰冷的月光从破洞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味、灰尘味和一种属于死亡的寂静。
沈知寒蜷缩在一尊倒塌的圣母像背后,身体因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紧张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背部的伤口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浸透了里层的衣衫,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教堂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远处弄堂方向的喧嚣早已平息,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楚骁怎么样了?那声沉闷的巨响……沈知寒不敢深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摸索着怀里的药瓶。借着惨淡的月光,他辨认出磺胺粉和退烧药。他艰难地解开包扎的布条,忍着剧痛,将珍贵的磺胺粉再次洒在重新渗血的伤口上。冰冷的粉末接触到滚烫的创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得几乎晕厥,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像基座上,剧烈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教堂腐朽的大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如同狸猫潜行般的窸窣声!
沈知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旁边一块尖锐的碎石!
一个高大的、踉跄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教堂里弥漫开来!
是楚骁!
他还活着!
但沈知寒的心却沉得更深了!
楚骁的状态极其糟糕!他身上的破棉袄几乎被撕成了碎片,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灰黑色的尘土。脸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糊住了他半边脸。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右手紧握着一根沾满脑浆和鲜血、已经变形的铁管,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破裂,鲜血淋漓。
他踉跄着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摇摇欲坠。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看到了圣母像后的沈知寒,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随即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楚骁!”沈知寒心中大骇,顾不得背部的剧痛,挣扎着扑了过去。
楚骁趴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口中不断溢出带着血沫的呻吟。沈知寒费力地将他翻过来,检查他的伤势。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左臂小臂骨明显断裂,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胸腹间也有多处被狼犬撕咬和利器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更可怕的是,楚骁的呼吸极其微弱而紊乱,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显然不仅仅是外伤,还受到了沉重的内伤,被重击或摔伤!
必须立刻止血!否则他撑不了多久!
沈知寒的心沉到了冰点。他撕开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用尽力气撕扯成布条。他先按住楚骁额角那处最汹涌的出血点,用布条死死缠紧。然后,他看向那处恐怖的断臂伤。没有夹板,没有工具,他甚至无法将断骨复位!
“呃啊……走……快走……”楚骁在剧痛和半昏迷中,似乎认出了沈知寒,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血沫,“他们……很快……追来……”
沈知寒没有理会他的催促,眼神冰冷而专注。他抓起那根沾满血污的、变形的铁管,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掰直成相对稳固的形状。然后,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楚骁断裂的左臂尽量扶正,这动作让楚骁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用掰直的铁管作为简陋的“夹板”,再用撕扯下来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尽全身力气,将断臂和“夹板”死死地捆绑固定住!动作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楚骁痛得几乎昏死过去,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弹动。
做完这一切,沈知寒已经汗如雨下,背部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后背。他顾不上自己,迅速处理楚骁胸腹间其他还在渗血的伤口,用最后的布条进行压迫包扎。
就在这时!
“汪汪汪——!” “这边!血迹!” “包围教堂!别让他们跑了!”
尖锐的狗吠声、伪警察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这座废弃的教堂!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在教堂残破的门窗上扫来扫去!
追兵到了!而且带着更多的狗!显然是循着楚骁一路洒落的血迹追踪而来!
楚骁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点凶戾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抓旁边的铁管!
“别动!”沈知寒低喝一声,用力按住他。他看着楚骁浑身浴血、如同破碎玩偶般的惨状,再看看外面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和狗吠声,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绝望,随即化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猛地抓起地上散落的、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不顾肮脏,疯狂地涂抹在楚骁和自己身上、脸上、头发上,试图掩盖血腥味!然后,他奋力拖着楚骁沉重的、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朝着教堂深处、祭坛后面一处更加黑暗、堆满倒塌长椅和杂物的角落挪去!
“砰!”教堂腐朽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伪警察的吼叫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残忍的回音。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布满灰尘的座椅、倒塌的雕像、残破的壁画上扫过。狼犬兴奋的吠叫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它们显然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狂躁地朝着祭坛方向拉扯着绳索!
沈知寒和楚骁蜷缩在祭坛后最黑暗的角落,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和腐朽的木椅。沈知寒用身体尽量遮挡住楚骁,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剧痛而呻吟,另一只手紧握着那块尖锐的碎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楚骁滚烫的体温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伤口崩裂后,温热的血液正一点点浸透衣服,滴落在身下的灰尘里。
脚步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扫过他们藏身角落的上方,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头儿!这里有血迹!”一个伪警察的声音在祭坛侧面响起,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狼犬狂吠着,朝着他们的方向猛扑,绳索被拉得笔直!
完了!沈知寒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碎石,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突然!教堂侧面的彩色玻璃窗,虽然破败,但框架还在猛地被撞碎!几个敏捷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什么人?!”伪警察惊骇地调转枪口和手电! 迎接他们的,是精准而致命的点射! “噗!噗!噗!”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先的几名伪警察和牵着狼犬的士兵哼都没哼一声,眉心爆出血花,扑倒在地!
“有埋伏!” “是军统的人!”剩下的伪警察惊恐地大喊,纷纷寻找掩体,胡乱开枪还击!
闯入的黑影动作迅猛而专业,枪法精准,利用教堂复杂的柱子和倒塌物作为掩体,与伪警察激烈交火!子弹在空旷的教堂里呼啸穿梭,打在石柱上溅起火星,击碎残留的玻璃!
混乱!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搅乱了局面!
沈知寒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军统?他们不是要杀楚骁吗?怎么会……难道是“蝮蛇”派来灭口的?还是……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一个黑影借着交火的掩护,如同鬼魅般迅速靠近了他们藏身的角落!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地上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楚骁时,瞳孔猛地一缩,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蹲下,检查了一下楚骁的状况,然后对着沈知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指向教堂后门的方向!意思很明显:趁乱,带楚骁从后门走!
沈知寒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灭口!这是……营救?楚骁在军统内部,竟然还有不顾“格杀令”也要救他的死忠?!
容不得多想!趁着伪警察被那些黑衣人死死拖住,沈知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着那个黑衣人,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不醒的楚骁架了起来!沉重的负担让沈知寒背部的伤口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支撑着!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堂腐朽的后门!黑衣人一脚踹开后门,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黑暗的小巷。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声音嘶哑低沉。
沈知寒架着楚骁,踉跄着冲入黑暗的小巷。黑衣人紧随其后,掩护断后。身后教堂里的枪声依旧激烈,但渐渐被甩远。
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了不知多久,确认暂时安全后,黑衣人带着他们来到一处靠近苏州河、极其隐蔽的废弃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河水的气息。
黑衣人将楚骁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麻袋上,然后迅速检查了一下仓库环境,在门口和窗口布置了简单的警戒陷阱。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布。
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是楚骁在上海行动队时,最信任、也最骁勇的副手——雷豹!
“豹……豹子……”楚骁在剧痛的刺激下,竟然短暂地恢复了片刻清醒,看到雷豹的脸,涣散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剧痛淹没。
“头儿!”雷豹单膝跪在楚骁身边,看着昔日威风凛凛、如今却如同破布娃娃般浑身浴血的上司,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您……您怎么弄成这样?!‘蝮蛇’那王八蛋……”
“别……管我……”楚骁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涣散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旁边的沈知寒,“带……带他走……去……安全的地方……”
雷豹猛地抬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后背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沈知寒,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为楚骁感到不值甚至愤怒的情绪!就是这个“□□要犯”,害得头儿身败名裂,深陷绝境,如今更是命悬一线!
“头儿!他是……”雷豹忍不住开口。
“执行……命令!”楚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濒死般的决绝和威压,尽管虚弱,却依旧让雷豹心头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豹,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的执念,“带他走……否则……我死不瞑目!”
放手的代价,是命令自己最忠诚的部下,护送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人离开。用自己残破的生命作为最后的筹码,换取对方一线生机。这命令,比剜心更痛。
雷豹看着楚骁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哀求的决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他重重地、带着无尽悲愤地低吼一声:“是!头儿!”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沈知寒,声音冰冷生硬:“你!跟我走!现在!”
沈知寒站在原地,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摇晃。他看着麻袋上气息奄奄、却依旧用命令式的目光锁定他的楚骁,又看了看旁边满眼悲愤和不解的雷豹。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不。把他带走。找个医生。救他。”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过去的楚骁,然后,在雷豹惊愕的目光中,沈知寒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踉跄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仓库那扇通往外面冰冷夜色的破门走去。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而挺直的背影,背部的血迹在月光下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选择留下,独自面对这座城市的暗流与追捕。放手的代价,由他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