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43、背叛的代价

　　上海，这座曾经的东方明珠，在日寇的铁蹄和伪政府的粉饰下，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奢靡、颓废、压抑与绝望的畸形气息。霓虹灯依旧在租界的边缘闪烁，却像是濒死病人回光返照的呓语。弄堂深处弥漫着劣质脂粉、煤烟和若有若无的尸臭，繁华的表象下，是深入骨髓的腐烂。

　　楚骁背着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的沈知寒，如同两片飘零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汇入这座巨大而危险的孤岛。他们没有去沈知寒那早已暴露、可能被严密监视的实验室或香水铺，也没有去楚骁在军统系统内登记备案的任何安全屋。楚骁凭借着多年经营和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带着沈知寒七拐八绕，最终潜入法租界边缘一条污水横流、拥挤破败的弄堂深处。

　　这里有一间极其隐秘的阁楼。是楚骁早年用假身份置办、从未启用过的“暗桩”。位置刁钻，入口隐藏在堆满杂物的楼梯间夹层后，只有一扇小小的、对着隔壁天井的气窗。逼仄、阴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却是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楚骁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寒安置在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木板床上。动作间，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他背部的伤口，沈知寒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下唇，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只是用那双清冷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楚骁。

　　“待着，别动。”楚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狭小的阁楼，确认安全后，走到那扇小小的气窗前，侧耳倾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只有弄堂里孩童的哭闹、小贩的叫卖和远处隐约的黄包车铃声。

　　他需要情报，需要药品，更需要知道军统内部对他这个“失踪”且极可能“叛变”的前行动队长的态度。他需要联络一个绝对可靠、与军统核心系统相对隔离的“暗线”——一个只对他个人负责的老交通员，绰号“老烟枪”。

　　安顿好沈知寒，给他留下最后一点水和干粮，路上买的硬饼，楚骁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他利用对上海弄堂地形的烂熟于心，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避开主要街区和巡逻的伪警察、日军哨卡。几个小时后，他出现在闸北区一片被轰炸过的废墟边缘，在一堵断墙不起眼的缝隙里，用特定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等待是焦灼的。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楚骁隐藏在断墙后的阴影里，身体紧绷，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驳壳枪的子弹早已耗尽。

　　终于，一个佝偻着背、穿着破旧棉袍、嘴里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如同幽灵般从废墟的另一头出现，警惕地四下张望后，慢慢踱到断墙边。

　　“老烟枪。”楚骁的声音如同耳语，从阴影中传出。

　　老烟枪浑浊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同样压低声音：“楚队长？真的是你？外面风声紧得很，都说你……栽在苏北了！”

　　“死不了。”楚骁的声音冰冷，“我需要情报。上海站现在谁主事？对我的‘失踪’有什么说法？还有，弄点磺胺、退烧药、干净的纱布。”

　　老烟枪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变得凝重：“上海站现在是‘蝮蛇’－－军统内部对某位以阴狠著称的特派员的代号坐镇。你……楚队长，你的处境很不妙！上面有密电，说你……说你掩护□□要犯沈知寒突围，行动中疑似叛变投敌！‘蝮蛇’已经下令，一旦发现你的踪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格杀勿论！清理门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叛变投敌”、“格杀勿论”、“清理门户”这些冰冷的字眼被老烟枪亲口证实，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背靠着冰冷的断墙，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军统楚骁”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烬。

　　信仰的余烬，被这来自“自己人”的绝杀令，彻底扬散，不留一丝痕迹。

　　“药呢？”楚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老烟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楚骁：“就这些了，磺胺粉不多，退烧药有几片，纱布是干净的。楚队长，听我一句劝，上海是龙潭虎穴，带着那个人……你走不掉的！‘蝮蛇’的眼线遍布全城，尤其是医院、药房！你们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知道了。”楚骁接过油纸包，贴身藏好，动作干脆利落，“钱，下次补你。”他没有再看老烟枪一眼，转身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逼仄阁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昏黄的光线透过小小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沈知寒依旧保持着楚骁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墙角，闭着眼睛，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楚骁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楚骁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将油纸包里的药品拿出来，动作熟练地开始给沈知寒换药。解开绷带，伤口的情况比之前好了许多，红肿消退了不少，肉芽组织顽强地生长着，但依旧狰狞脆弱。磺胺粉洒上去时，沈知寒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一下。

　　“他们……在找我？”沈知寒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看到了楚骁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那绝非仅仅因为外界的危险。

　　楚骁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军统。密令。发现我，格杀勿论。罪名，叛变投敌，掩护□□要犯。”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沈知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地看着楚骁低垂的、布满胡茬和疲惫的侧脸，看着他动作间透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信仰被彻底背弃、被自己效忠的组织宣判死刑的滔天巨浪。他忽然明白了楚骁眼中那片死寂的来源。

　　阁楼里陷入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楚骁包扎时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弄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尖锐的哨子声、皮靴重重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粗暴的呵斥声、还有……狗吠声！

　　是伪警察！而且带着狗！目标明确地朝着这条弄堂而来！

　　楚骁和沈知寒的脸色同时剧变！暴露了！怎么会这么快？！

　　“老烟枪……”楚骁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寒光！一丝被背叛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掠过心头，但随即被更紧迫的危机压下！

　　“哐哐哐！”粗暴的砸门声在楼下响起！“开门！查良民证！快开门！” 狗吠声越来越近，显然嗅到了阁楼里残留的血腥和药味！

　　没有退路！这逼仄的阁楼，瞬间成了死地！

　　楚骁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他一把将剩下的药品塞进沈知寒怀里，然后冲到那扇小小的气窗前，用力推开！窗外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的天井，对面是另一户人家斑驳的后墙。

　　“从这里出去！贴着墙根，右转第三个巷口，一直走到底，有个废弃的教堂后门！进去躲着！等我！”楚骁的声音急促、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指着窗外狭窄的逃生通道，眼神凶狠地盯着沈知寒，“快走！”

　　沈知寒看着那狭窄危险的通道，又看向楼下越来越近的喧嚣和狗吠，再看向楚骁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知道，楚骁这是要留下来断后！用他自己，引开追兵！

　　“那你……”沈知寒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少废话！”楚骁粗暴地打断他，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戾气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在这里！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再看沈知寒，猛地转身，从角落里抄起一根沉重的、生锈的铁管！然后，他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一脚踹开阁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朝着楼下正在疯狂砸门的伪警察和狼犬，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

　　“砰！哗啦！”木门碎裂的声音！ “啊——！”伪警察的惨叫声！ “汪汪汪！”狼犬凶猛的吠叫！ 激烈的打斗声、碰撞声、怒骂声、骨头断裂的脆响瞬间在楼下爆发！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沈知寒的心脏被那声决绝的“滚”和楼下爆发的惨烈搏杀声狠狠击中！他死死攥紧了怀里的药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楚骁消失的楼梯口，看着那扇被踹开的、仿佛通往地狱的门洞，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屈辱、担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时间犹豫！楚骁在用命为他争取时间！

　　沈知寒咬紧牙关，强忍着背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扇小小的气窗！狭窄的空间几乎将他卡住，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挤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按照楚骁指的方向，贴着冰冷潮湿的墙根，如同壁虎般，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楼下震耳欲聋的搏杀声中，艰难而迅速地挪动着。

　　身后阁楼的方向，打斗声、枪声，伪警察开枪了！狼犬的哀鸣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每一次声响，都让沈知寒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

　　当他终于挪到第三个巷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那扇腐朽的教堂后门，踉跄着扑进里面布满蛛网的黑暗时，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击打麻袋般的巨响！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弄堂。

　　沈知寒靠在冰冷的教堂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背部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下，似乎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他望着弄堂深处那被黑暗吞噬的方向，听着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紧紧攥着药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背叛的代价，由楚骁用血肉之躯，孤身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