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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沪上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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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时光仿佛凝固了。潮湿、阴冷、空气中始终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伤口腐败后残留的淡淡腥臭。楚骁靠着冰冷的石壁,如同一尊伤痕累累的石雕,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一次洞外传来异常的声响——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野兽遥远的嚎叫,甚至只是枯叶落地的轻响——都会让他瞬间绷紧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驳壳枪。
沈知寒在磺胺粉和退热散的双重作用下,那足以致命的高烧终于开始缓缓退去。滚烫的额头渐渐恢复了接近正常的温度,虽然依旧带着病态的温热。持续不断的痛苦呻吟也变成了偶尔压抑的、无意识的梦呓。但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身体遭受的重创和那场无麻醉的“手术”带来的巨大消耗,让他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昏迷。
楚骁每天重复着几件事:小心翼翼地给沈知寒喂水,用树叶收集的露水、喂药,退热散混合着捣碎的草药、更换背部的敷料,药膏和磺胺粉的储备在快速消耗。每一次解开绷带,看到那狰狞的伤口虽然红肿未消,但脓液已经明显减少,新鲜的肉芽组织在边缘开始顽强地生长时,楚骁紧绷的心弦才会稍稍放松一丝。
他也会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左肩的枪伤是最麻烦的,子弹还在里面。他用烧红的匕首尖端,咬着布条,硬生生将那颗变形的弹头挖了出来!过程血腥痛苦,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全身。伤口用仅剩的药粉和药膏草草处理包扎。右臂的刀伤相对浅一些,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开始结痂。
食物是最大的难题。他不敢生火,只能趁着夜色,在附近寻找一些野果、挖一些勉强可食用的根茎,偶尔运气好能设下简陋的陷阱捕捉到一只山鼠或野兔,便成了难得的滋补。大部分找到的食物,他都捣碎了,混合着水,一点点喂给昏迷的沈知寒。
几天几夜过去,沈知寒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呼吸渐渐平稳,脉搏也强劲了一些。楚骁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沈知寒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唇上干裂的伤口和被自己渡药时留下的痕迹,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复杂情绪,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洞外的搜捕声似乎渐渐远去。日军的大规模扫荡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片区域。楚骁知道,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了!这个山洞虽然隐蔽,但缺医少药,沈知寒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更好的治疗,否则伤口随时可能再次感染恶化。而且,他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外界的局势,需要找到组织或者……新的出路。
去哪里?楚骁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地方——上海。
虽然上海沦陷,日伪势力盘踞,租界也岌岌可危,但那里鱼龙混杂,信息流通相对便利,更重要的是,楚骁在那里经营多年,即使身份暴露边缘化,也还有一些极其隐秘的、不为军统所知的“暗桩”和安全屋。而且,沈知寒熟悉那里,他的实验室、香水铺……或许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资源和人脉。
离开的决定一旦做出,楚骁立刻开始准备。他将最后一点珍贵的磺胺粉和药膏仔细收好。利用找到的坚韧藤蔓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陋的背架。当沈知寒再次被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准备固定在背架上时,昏迷了数日的沈知寒,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涣散、迷茫,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重伤未愈的痛楚。他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骁那张布满胡茬、憔悴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似乎一时间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地。
“醒了?”楚骁的动作顿住,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却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知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背部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别说话。”楚骁打断他,动作依旧强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将他更稳固地安置在背架上,用布条仔细固定好,避免触碰到背部的伤口。“我们离开这里,去上海。”
“上……海?”沈知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抗拒。上海,对他而言,是实验室的硝烟,是香水铺的暗流,是无数次与楚骁针锋相对、步步惊心的战场,也是……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的绝地。
“只有那里。”楚骁的回答简短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调整了一下背架的肩带,将重量尽量转移到未受伤的右肩,然后,背起沈知寒,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拨开洞口的藤蔓,再次踏入外面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
逃亡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背着一个人,在崎岖的山林中跋涉,对楚骁重伤未愈的身体是巨大的考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紧贴在伤口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沈知寒趴在他的背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感受到楚骁背部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的坚硬触感,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草药的气息。这种被迫的、极致的亲密接触,让沈知寒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屈辱、抗拒、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在绝境中对这唯一依靠的微弱依赖。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大道,专走荒僻的小路。渴了喝山泉露水,饿了啃野果挖草根。楚骁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用惊人的意志力和野外生存的本能,支撑着两人在追捕网的缝隙中艰难穿行。
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相对靠近铁路线的破败小镇。这里虽然也有日伪的岗哨,但盘查相对松懈。楚骁用身上仅存的一点值钱东西,一枚金戒指,从某个死去的日军士兵身上搜刮的,从一个胆大的黄牛贩子手里,换来了两张去上海的、最便宜最拥挤的棚车票,以及两套勉强能蔽体的、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袄。
当两人如同逃难的难民般,混杂在散发着汗臭、体味和各种复杂气息的人群中,挤上那列摇摇晃晃、破旧不堪的棚车时,楚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他将沈知寒安置在车厢最角落、相对避风的地方,用身体将他与拥挤喧闹的人群隔开。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斥着汗味、劣质烟草味、食物的气味和孩子的哭闹声。光线昏暗,空气污浊。沈知寒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身上裹着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背部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闷痛。他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楚骁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低垂着眼睑,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车厢里的一切动静——邻座农妇关于收成的抱怨、小贩低声兜售劣质香烟的吆喝、几个穿着绸衫、眼神闪烁的男人低声的交谈……以及,偶尔经过车厢连接处、穿着黑色制服的乘警那令人心悸的皮靴声。
每一次乘警经过,楚骁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两颗子弹的驳壳枪,手指都会微微收紧。沈知寒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无形的紧张气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列车在广袤而萧瑟的沦陷区大地上穿行。车窗外,是冬日荒凉的田野,焦黑的村落废墟,以及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插着膏药旗的日军卡车。压抑、绝望、亡国的悲凉气息,透过冰冷的车窗缝隙,无声地渗透进来。
“看什么看!良民证!”一声粗暴的呵斥从前面的车厢传来,伴随着推搡和哀求声。盘查开始了!
楚骁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他迅速扫了一眼沈知寒,然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沈知寒更严密地挡在自己身后,同时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沈知寒的膝盖上,实则暗含力量,示意他不要妄动。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挎着王八盒子的乘警,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乘客,检查着所谓的“良民证”,一路朝着他们这个角落走来。一个乘警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病态的沈知寒,又扫过旁边虽然穿着破旧棉袄、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剽悍戾气的楚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你们两个!哪来的?去哪?”乘警停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不善。另一个乘警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楚骁抬起头,脸上堆起一种属于底层百姓的、带着几分憨厚和惶恐的卑微笑容:“老总,俺们是……是苏北逃难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去上海投奔亲戚,找个活路……”他的口音刻意带上了浓重的苏北腔,听起来毫无破绽。同时,他那只搭在沈知寒膝盖上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沈知寒会意,身体配合着楚骁的话语,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微弱:“咳咳……当家的……我……我冷……”他微微侧过脸,露出苍白病态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眼神涣散,一副重病缠身、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那乘警看着沈知寒这副病痨鬼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楚骁那身破棉袄和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惶恐,眼中的狐疑稍减。“良民证呢?拿出来看看!”
“有有有!”楚骁连忙从怀里,一个破布包掏出两张皱巴巴、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纸片,正是他用金戒指换来的、那个黄牛贩子“友情赠送”的假良民证,上面的照片模糊不清,信息也驴唇不对马嘴,但糊弄一下这种底层盘查,足够了。
乘警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瞥了一眼病恹恹的沈知寒,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好你这病秧子婆娘!别死车上了晦气!下一个!”说完,骂骂咧咧地推搡着旁边的乘客,继续往前检查去了。
直到乘警走远,楚骁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搭在沈知寒膝盖上的手也松开了。沈知寒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句“当家的”和“婆娘”的称呼从未出口过,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楚骁也沉默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的景象。刚才那一声“当家的”,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他内心那片冰冷的废墟之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沈知寒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的保护意味。
棚车在铁轨上沉重地喘息着,载着满车的苦难和麻木,也载着两个伤痕累累、身份敏感的人,驶向那座同样伤痕累累、暗流汹涌的孤岛——上海。沪上的暗流,即将再次将这两个命运纠缠的人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