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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死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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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楚骁破烂的衣衫,刺入他遍布伤口的身体。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左肩的枪伤处传来钻心的、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的神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右臂的刀伤虽然不如左肩致命,但持续的渗血和用力,也让那条手臂麻木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不敢停!怀里的那几个小小的瓷瓶,如同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胸膛,烫得他心头发慌。那是沈知寒的命!他拼死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希望!
沈知寒苍白脆弱的脸,滚烫的额头,背上那触目惊心的溃烂伤口……这些画面如同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驱使他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他在漆黑的山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荆棘划破皮肤,碎石硌伤脚底,他都浑然不觉。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和死神赛跑。沈知寒能撑多久?他不敢想。
终于,那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入口出现在视野中。楚骁几乎是扑了过去,踉跄着拨开藤蔓,一头栽了进去!
“知寒!”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在山洞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愈发熹微的晨光,天快亮了!楚骁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沈知寒依旧保持着被他放下的姿势,一动不动。盖在他身上的那件破烂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滚烫的胸膛。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楚骁的心脏!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知寒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的、滚烫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指尖。
还活着!
楚骁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瘫倒在地。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沈知寒的情况,比离开时更糟了!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高烧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背部的伤口,在微弱的光线下,那片溃烂的红肿似乎蔓延得更大了,脓液渗出得更多,腥臭的气味更加浓烈!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就算有药,也回天乏术!
楚骁强打起精神,将怀里用破布仔细包裹的药瓶和药膏拿出来,如同捧着圣物。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山洞环境,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块作为“手术台”。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寒扶起,让他趴伏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尽量暴露背部的伤口。这个动作牵动了沈知寒的伤处,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微弱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楚骁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用最后一点清水浸湿,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血。动作尽量放轻,但每一次触碰,都让沈知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清理掉表面的脓血,伤口内部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脓腔很深,黄白色的脓液还在不断渗出。必须切开引流!把里面的脓彻底排出来,否则感染会持续恶化!
楚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他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伤口的军人!他知道该怎么做,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神经或血管,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且,没有麻醉!沈知寒能承受这种剧痛吗?
看着沈知寒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楚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一片冰冷的决绝取代!没有时间犹豫了!不处理,必死无疑!处理了,还有一线生机!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沾满血污的匕首。刀身冰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寒光。他找到山洞里残留的、之前生火留下的一点炭火余烬,将匕首的刀刃放在上面反复灼烧!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消毒!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做完这一切,楚骁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折叠起来,塞进沈知寒的嘴里,防止他剧痛之下咬伤舌头。然后,他跪在沈知寒身边,用膝盖和身体尽量固定住他因高烧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左手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用力按住沈知寒的腰背,右手紧握住了那柄滚烫的匕首!
刀尖,对准了伤口深处那鼓胀的、充满脓液的部位。
楚骁的额头布满了冷汗,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看着沈知寒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那紧闭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知寒……忍着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然后,眼神一厉,手腕猛地用力!
锋利的、滚烫的刀尖,精准而快速地刺入了脓腔深处!
“呜——!!!”
即使处于深度昏迷,身体对极致痛楚的本能反应依旧强烈到恐怖!沈知寒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向上弓起!巨大的力量几乎挣脱了楚骁的压制!塞在嘴里的布条瞬间被咬穿!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被布条堵住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根根暴起!
楚骁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沈知寒的挣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力量!右手的刀没有丝毫停顿,手腕沉稳而精准地一划!
“噗嗤——!”
一股粘稠的、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猛地从切开的创口喷涌而出!溅了楚骁一手臂!
剧痛让沈知寒的身体再次猛烈抽搐!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他全身!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扩散、失焦,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山洞顶部的黑暗,仿佛灵魂已经被剧痛撕扯得脱离了躯壳!
“呃啊……呃……”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从他紧咬的布条缝隙中溢出,混杂着血沫。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失焦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滚落进散乱的鬓发。
楚骁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他看着沈知寒那痛到极致、生不如死的模样,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但他不能停!脓液还在涌出!他必须将脓腔彻底清理干净!
他强忍着心中的翻江倒海,左手更加用力地压制住沈知寒不断挣扎的身体,右手拿着匕首,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探入切开的创口内部,用刀尖小心地刮除着附着在深层组织上的坏死组织和脓苔!
每一次刮动,都伴随着沈知寒身体更剧烈的痉挛和更加凄惨压抑的呜咽!汗水、泪水、脓血、污物混合在一起,将他身下的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这无异于一场酷刑!一场没有麻醉的、活生生的、刮骨疗毒般的酷刑!
楚骁的脸色比沈知寒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着沈知寒痛到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失去神采、只剩下无边痛苦的空洞眼睛,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负罪感和无力感汹涌而来。是他!是他强行将沈知寒从实验室里拖进这场追杀!是他没能保护好他,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又是他,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救”他!
“快好了……知寒……再忍忍……快好了……”楚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沈知寒,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的动作尽可能加快,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免伤及健康的组织和血管。
终于!当最后一点顽固的脓苔被刮除,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液从创口深处缓缓渗出,取代了那恶臭的脓液时,楚骁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完成了!
他迅速丢开沾满脓血的匕首,如同丢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颤抖着手,拿起浸湿的布条,用尽最后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创口周围涌出的新鲜血液和残留的污物。然后,他拿起那个写着“磺胺粉”的珍贵小瓷瓶,用牙咬掉蜡封!
白色的、带着淡淡苦味的粉末,被他均匀地、厚厚地洒在沈知寒背部的创口上,覆盖了那狰狞的、刚刚被清理干净的伤口。接着,他又拿出那罐黑乎乎的药膏,用匕首挑了一大块,覆盖在磺胺粉之上。最后,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撕开了自己最后一件还算完整的内衫),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楚骁几乎虚脱。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他看着趴在膝盖上、气息微弱、身体依旧在无意识抽搐的沈知寒,看着他背上那被厚厚包扎的伤口,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夹杂着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拿出“退热散”的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没有水。他犹豫了一下,将粉末含进自己嘴里,然后俯下身,捏开沈知寒紧咬的、已经破损出血的嘴唇,对准那干裂的唇瓣,将自己口中混合着唾液和药粉的液体,一点点渡了进去。
动作笨拙而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昏迷中的沈知寒似乎感觉到了异物的侵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抗拒声,眉头痛苦地蹙起。
“咽下去!”楚骁的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嘶哑,手指用力捏着他的下颌。
或许是药物的本能作用,或许是楚骁命令的强势,沈知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些苦涩的液体吞咽了下去。
楚骁看着沈知寒的喉结滚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丝。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寒放平,让他侧卧在相对干净的地方,重新给他盖好那件破烂的外套。
山洞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伤口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药味。天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山洞里这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来说,生死的考验,才刚刚告一段落,远未结束。
楚骁靠在石壁上,疲惫地闭上眼。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痛,右臂的麻木感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刀割般的疼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伤痛。但更让他心神俱疲的,是方才那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考验意志的“手术”。
他看着沈知寒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的侧脸,看着他唇上被自己咬破和自己渡药时留下的痕迹,心中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生死手术,刮骨疗毒。割开的不仅是脓疮,或许还有某些坚冰般的心防。在剧痛与鲜血中,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羁绊,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