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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夜寻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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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弥漫着血腥、汗水和伤口腐败的浑浊气味,冰冷潮湿的空气如同跗骨之蛆,贪婪地汲取着两人身上仅存的热量。楚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因失血、伤痛和极度的疲惫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和右臂的伤口,带来阵阵尖锐的抽痛。但□□上的痛苦,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片冰冷的焦灼。
沈知寒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滚烫的额头紧贴着楚骁同样滚烫,因伤口发炎的胸膛,那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被血汗浸透的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块烙铁烫在楚骁的心口。背部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溃烂的红肿边缘不断渗出浑浊的脓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腥臭味。
感染!高烧!失血!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楚骁死死盯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几个小时前,这双眼睛里还燃烧着冰冷的恨意和屈辱,也曾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用颤抖的手为他解围。而现在,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静,仿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不准死……”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他用力收紧手臂,将沈知寒冰冷的身躯更紧地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尽管他自己也冷得如同坠入冰窟。
洞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狗吠声。那是日军带着军犬在搜山!他们并未放弃!死亡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正在这片山林间缓缓收紧。
不能再等了!楚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沈知寒的状况每拖一分钟,就离鬼门关更近一步!他需要药!需要退烧药!需要处理伤口感染的药!哪怕是最简陋的草药!
他将沈知寒小心翼翼地放平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脱下自己那件同样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动作间,牵扯到右臂的刀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角冷汗涔涔。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角,用随身携带的、仅剩的一点清水,一个扁扁的军用水壶里最后几口浸湿,笨拙而小心地擦拭着沈知寒额头滚烫的汗珠和唇角的血痂。
看着沈知寒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楚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着。那些混乱的、撕裂般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暴戾的占有、冰冷的恨意、被愚弄的愤怒、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以及此刻,看着生命在怀中流逝时,那无法抑制的恐慌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痛楚。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活下去!让沈知寒活下去!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强烈的念头!至于为什么……他拒绝深究。
楚骁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驳壳枪,只剩下最后三颗子弹。他将枪塞进后腰,又捡起地上那块沾满血污、边缘已经有些崩口的碎陶片,用破布条紧紧缠在右手掌心,权当最后的武器。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沈知寒,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然后,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拨开洞口的藤蔓,闪身没入了外面浓墨般的黑暗之中。
山林里的夜,冰冷刺骨。伤口在寒风的刺激下传来钻心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楚骁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潜行,耳朵捕捉着四周一切可疑的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以及……人声!
他必须避开搜山的日军,同时寻找可能存在的村落或人家。他记得之前观察地形时,隐约在西南方向的山坳里看到过几缕炊烟。那是唯一的希望。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阻碍。崎岖的山路,湿滑的苔藓,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右臂的刀伤因为持续的用力,鲜血再次渗出,浸透了缠着的破布。左肩的枪伤更是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剧痛,冷汗浸透了内衫,被冷风一吹,冻得他牙齿打颤。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借着稀疏的星光,楚骁终于看到了山坳里那几座低矮破败的茅草屋!然而,他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死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楚骁放低身体,如同猎豹般匍匐前进,借助灌木的掩护,一点点靠近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妇女!他们衣衫褴褛,身体以扭曲的姿态悬在半空,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和绝望!树下,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野菜筐。
茅草屋大多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被踩进泥土里的衣物碎片,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被野兽啃噬过的残肢断臂!
屠村!这里被日军扫荡过!而且是极其残忍的、鸡犬不留的屠戮!
楚骁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了避难所外那个被剥指甲的孩子,想起了那个绝望的父亲……眼前这一幕,将那种血淋淋的残酷放大了无数倍!信仰崩塌后的余烬,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再次点燃,烧起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复仇之火!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沈知寒还在等他!他需要药!
楚骁如同鬼魅般潜入死寂的村落。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味几乎令人窒息。他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残存的、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房屋。大多数房屋都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和粮食显然都被洗劫一空。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在一间位于村落边缘、相对偏僻、烧毁程度较轻的茅草屋角落,他发现了一个被倒塌的房梁和杂物半掩着的、粗糙的木头柜子。柜子被砸开了一半,里面散落着一些不值钱的杂物和几件破旧衣物。楚骁不死心地翻找着,手指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巴掌大小的陶罐!
他心中一凛,迅速将陶罐掏了出来。揭开盖子,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草药气味扑鼻而来!里面是半罐黑乎乎、已经凝结成块的药膏!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药,但那气味,分明是民间常用的、具有消炎止痛功效的金疮药气味!
楚骁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天无绝人之路!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罐子揣进怀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柜子角落一个被破布包裹着的小东西吸引。他拨开破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用木头粗糙雕刻的猴子玩偶,只有拇指大小,憨态可掬。玩偶的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楚骁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想起了那个被剥指甲的孩子……这个玩偶,也许曾经属于某个同样天真烂漫的村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无比。他沉默地将玩偶也揣进怀里,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的祭奠。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楚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闪身躲到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右手紧握住了缠着碎陶片的布条!
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日军士兵!
楚骁从墙缝中谨慎地向外窥视。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穿着破烂棉袄的老农,正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满脸悲戚地在一堆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他手里提着一个破篮子,里面似乎装着几个烧焦的、不成形的红薯。
是幸存的村民!楚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警惕并未放下。
那老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惊恐地看向楚骁藏身的方向!当他看到土墙后阴影里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凶戾如同恶鬼的身影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破篮子和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焦黑的红薯滚落一地!
“别……别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农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楚骁看着老人惊恐绝望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尽量放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伯,别怕。我不是鬼子。”
老农惊疑不定地看着楚骁,借着星光,似乎辨认出他破烂军服上残留的、属于国军的痕迹,眼中的恐惧稍减,但依旧充满戒备和深深的悲伤。
“老伯,”楚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有个同伴,受了重伤,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急需退烧药和治伤的药!您……您知道哪里还能找到药吗?”他拿出怀里的药膏罐子,“这个不够!”
老农看着楚骁急切而真诚,尽管脸上血污让他显得狰狞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颤抖着手指了指村落更深处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没……没了……都没了……鬼子……鬼子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张……张郎中家……在后头……他懂药……可……可他……”老人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摇头。
楚骁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但他不甘心!他必须找到药!沈知寒等不起!
“老伯,张郎中家在哪?带我去看看!求您了!”楚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或许是楚骁眼中的绝望和恳求打动了他,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悲戚,老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木棍,步履蹒跚地带着楚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在一处几乎被完全烧成白地的废墟前,老农停下了脚步,老泪纵横:“就……就是这儿了……张郎中……和他婆娘……娃……都……都没了……”
楚骁看着眼前焦黑的断壁残垣,心沉到了谷底。他咬着牙,不顾老农的劝阻,冲进废墟,在滚烫的灰烬和未燃尽的木炭中疯狂地翻找着。灼热的灰烬烫伤了他的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在靠近墙角、一堆倒塌的房梁和瓦砾下,他摸到了一个被烧得变形、但还算完整的铁盒子!他奋力将铁盒子拖了出来!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烧焦了一半的线装医书,还有几个小小的、用蜡密封的瓷瓶!瓷瓶上用毛笔写着小字:“磺胺粉” 、“退热散” !
磺胺!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救命的消炎神药!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楚骁!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几个珍贵的瓷瓶连同之前找到的药膏一起,用破布仔细包好,贴身藏进怀里!如同揣着沈知寒的命!
“谢谢!谢谢老伯!”楚骁对着那泣不成声的老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快……快走吧……鬼子……鬼子还会回来的……”老农抹着眼泪,颤声催促。
楚骁不再耽搁,转身就要冲进黑暗。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将怀里那个小小的木头猴子玩偶塞到了老农手里。
老农看着手里的玩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紧紧攥住了那个小小的玩偶,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楚骁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血与火蹂躏的焦土,看了一眼那跪在废墟中无声恸哭的老人,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恨意。他不再回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暗夜寻药,带回的是生的希望,也带回了更深沉的地狱景象,将那份冰冷的恨意,淬炼得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