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骁映山河》》夏至于鱼

39、亡命双生

　　冰冷的、边缘锋利的碎陶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合着泥土的污浊，顺着楚骁紧握的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脚下混杂着血污与尘土的废墟上。那细微的滴答声，在门外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嚎和日军士兵残忍的哄笑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同丧钟的倒计时，敲击在楚骁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名为毁灭的涟漪。

　　他最后望了一眼角落里杂物堆的方向。烟尘弥漫，只能隐约看到沈知寒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盛满了恐惧、屈辱与一种他此刻不愿深究的悲悯的眼睛。没有告别，没有言语。楚骁猛地转身，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无形枷锁的困兽，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剧痛钻心的左臂，踉跄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一头撞进了门外那片被硝烟、血腥和绝望笼罩的地狱！

　　“八嘎！还有一个！”门口的日军士兵被这突然从烟尘中扑出的、浑身浴血如同恶鬼的身影惊得一愣，随即发出尖利的警报！

　　迎接他的，是楚骁蓄满全身力气的、裹挟着无尽恨意与毁灭冲撞！楚骁没有选择用陶片攻击，而是如同一颗人肉炮弹，用受伤较轻的右肩狠狠撞向离门口最近、正端着步枪指向他的士兵！

　　“砰！”沉闷的撞击声！那名士兵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绊到同伴焦黑的残肢，重心不稳地向后栽倒！楚骁如同附骨之疽，紧随而上，身体在倒下的瞬间猛地一拧，完好的右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旁边另一名士兵的脚踝！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混乱！门口的日军被这不要命般的打法瞬间搅乱了阵脚！他们没想到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血人”竟然如此凶悍，更没想到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同归于尽！

　　楚骁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个正用钳子折磨孩子的日军曹长！

　　“畜生——！”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从楚骁喉咙深处迸发！他无视了侧面刺来的刺刀，任由冰冷的刀锋在他右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他借着前冲的惯性，左手尽管剧痛难忍，但他猛地撑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扑跃，右手紧握的、染血的碎陶片，带着他全部的生命重量和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扎向那曹长因惊愕而转过来的脖颈！

　　“噗嗤——！”

　　锋利的陶片深深没入皮肉，割断了气管和颈动脉！滚烫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楚骁满头满脸！

　　曹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濒死的窒息感。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嗬嗬作响，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曹长！” “杀了他！” 周围的日军士兵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发出愤怒和惊恐的咆哮！数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扑在曹长尸体上的楚骁！

　　楚骁甚至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子弹即将出膛的死亡气息！他猛地翻滚，试图躲开致命的弹道，但左臂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三声精准而急促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骤然从侧后方响起！

　　三名正要向楚骁射击的日军士兵身体猛地一僵，眉心或胸口瞬间爆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火力支援让剩余的日军士兵瞬间懵了！他们惊恐地调转枪口，寻找新的敌人！

　　楚骁也愣住了！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避难所那被炸塌一半的门口，弥漫的烟尘中，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扶着门框勉强站立着！是沈知寒！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因剧痛和高烧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但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却稳稳地举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驳壳枪——正是楚骁之前被爆炸震飞的那一把！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沈知寒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涣散和空洞，而是凝聚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无视了身体的极限，无视了背部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可能再次崩裂的风险，强行支撑着，用楚骁的枪，为楚骁解了围！

　　“知寒！”楚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担忧和一种更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沈知寒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开完这三枪，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意志和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枪几乎脱手。

　　剩余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射杀震慑，又看到沈知寒那摇摇欲坠却依旧举枪的姿态，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走……快走……”沈知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枪口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些犹豫的日军，试图为他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楚骁瞬间明白了沈知寒的意图！他不再犹豫！强忍着左臂和右臂新增伤口的剧痛，以及失血带来的眩晕，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受伤的猎豹般冲向沈知寒！

　　“走！”他低吼一声，一把抄起沈知寒几乎软倒的身体！沈知寒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那单薄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剧烈地颤抖着，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手臂的布料。

　　楚骁甚至来不及感受这被迫的亲密接触，也顾不上沈知寒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抗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沈知寒几乎是半扛半抱在身侧，受伤的左臂勉强箍住他的腰，完好的右手紧握着沈知寒递过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驳壳枪，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日军士兵方向又胡乱开了两枪！

　　“砰！砰！”

　　枪声惊醒了犹豫的敌人！子弹呼啸着追来！

　　楚骁借着枪声的掩护和敌人寻找掩体的短暂混乱，咬紧牙关，拖着沈知寒，一头扎进了避难所侧面那条狭窄、布满荆棘和碎石的山缝！这是他们之前探查过，但从未深入的后路，此刻成了唯一的生门！

　　荆棘撕扯着他们的衣物和皮肤，碎石硌着脚底。沈知寒被楚骁粗暴地拖拽着，背部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痛哼，意识在剧痛和高烧的边缘反复沉浮。楚骁也绝不好受，左肩的枪伤、右臂的刀伤、爆炸冲击的内伤，还有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都在疯狂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不敢停！身后是日军士兵愤怒的吼叫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枪声！

　　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黑暗崎岖的山缝中亡命奔逃。沉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荆棘刮过皮肉的嗤啦声、碎石滚落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亡命曲。楚骁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在支撑。他能感觉到臂弯里沈知寒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微弱。

　　“撑住！知寒！不准睡！”楚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用力箍紧沈知寒的腰，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强行灌注给他。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茂密的山林和复杂的地形暂时甩开了一些。楚骁的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他眼前发黑，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带着沈知寒重重摔进一个隐蔽在藤蔓后的、仅容两人蜷缩的狭小山洞里！

　　“呃！”楚骁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喉头再次涌上腥甜。被他护在身前的沈知寒也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紊乱的喘息声。洞口垂下的藤蔓勉强遮挡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楚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凉。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沈知寒。

　　昏暗中，沈知寒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红肿刺眼。被撕开的衣襟下，袒露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皮肤滚烫得吓人。那冰冷的触感和滚烫的体温形成诡异的对比，提醒着楚骁他此刻的脆弱和危险。

　　楚骁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探向沈知寒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灼热得惊人！高烧！而且比之前更严重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沈知寒的背部。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到了那件宽大白色亚麻衬衫后背的位置，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一大片！而且那血渍的边缘，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带着浑浊的黄色！

　　伤口崩裂！而且……很可能感染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楚骁全身，比刚才面对日军枪口时更加刺骨！他猛地扯开沈知寒后背的衣料。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眼前——原本缝合的地方已经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红肿溃烂，正缓缓渗出浑浊的、带着腥臭味的黄白色脓液！

　　感染！深度感染！在这缺医少药、后有追兵的绝境里，这几乎等同于宣告了沈知寒的死刑！

　　楚骁死寂的眼底，那片冰冷的余烬仿佛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点燃，烧起一片名为恐慌和绝望的火焰！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的旧伤，鲜血淋漓。他看着沈知寒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致命的伤口，再听着洞外隐约传来的、并未远去的搜捕声……

　　亡命双生。生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摇曳欲灭。